李四叔是我的

遇蛇

还有裴文德的传说融入其中!!!

昔昔盐:



刚刚肉渣被屏蔽了,弄了个链接~




“沈巍人活了一万年,脑子也记了一万年,结果好多东西都模糊,一块块边缘灰白的虚影。他心里知道,自己在那个人死后就也死了一半,浑噩,日子也乱糟糟,一切都回到灵智未开的蒙昧里。活成一块不痛不知的笨石头——现在倒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兜头灌下一大缸醍醐,他聪明起来。”




正文

[伪装者][楼诚] 绝望的浪漫主义

恋爱脑与乌托邦:

一九七八年,明楼回上海做手术。


在这次手术之前,他已经动过三次刀子,其中有一次异常凶险,他在南京老虎桥监狱被提出,迁到扬州一家普通的地区医院,在零下七八摄氏度里,切掉了三分之一个肝脏,铺盖还是锦云在上海的故友的孩子帮他收拾的。他年轻的时候出生入死,老了也出生入死,什么都不能打败他,人不能,天也不能。


人刚强到这样的地步,已经不合情理。他下了火车,逢暴雨。“人生七十鬼为邻”,可他神色严峻,手提雨伞,不颓不屈。



他无家可回————明家旧宅早就拆的只剩砖瓦。就算是屋檐囫囵,对明楼其实根本没意义。家这个概念,在几十年前就被消解了。以前在法国读书的时候,明诚喜欢象征主义的诗,总是随身带着一本《敦请远游》:这几乎是一语成谶了,他们真的一生都在远游,始终无家可回。


反右运动开始之前,明楼在北京短暂的工作了一年多,重拾旧业,在学校里做经济相关的研究,明诚则留在上海市政府工作。那时候来不及想念,新生活刚刚铺开一个桌角的风光,他们都是要做事的人。最后一次见面,是明诚来北京开会,明楼带着他在学校食堂吃了一顿饭。对方衣冠楚楚,从自己的碗里抢走一只水饺,神情亲昵又得意,一把年纪笑得像个孩子,春光明媚,前途无量。


后来风向就变了,明楼的履历,怎么撇清都没用,罪案罄竹难书。他从那个时刻开始,就失掉了明诚的消息。十几年来。他曾经怀疑对方是不是不在了,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就不绝望。他在监狱里受折磨,又担心两个弟弟。一开始他还是居高临下的护雏心多一些,后来得知明台在南荒病故的消息,这就成了他生命里最根深蒂固又命悬一线的意志,只盼明诚命硬,盼他韬光养晦,盼他少受罪————明诚是他跟这个世界仅剩的唯一联系。



回到上海后,明楼先去医院办了手续,签字画押,然后去了上海市政档案处,他要查明诚的生死。


资料室都是年轻人,见明楼威严,就让他坐,给他端了茶,说档案不是随便调阅的,要上面开条子。


明楼记得这栋房子,以前他在上海的时候,这里是个有名的地方。那时候香港沦陷,从香港撤退的左翼文人很多来了上海,其中有些他的朋友。明楼不能把人领回家,就让明诚租了这个地方,方便大家论事。他记得明诚把这个三层的楼叫“流孤堂”,取“流水绕孤村”的意思。明诚那时候还是少年,总跟在自己身边,像初升太阳。衰老之后记忆如迷宫,但是人是清楚的,明楼知道明诚就在这记忆里面。


明楼说我不翻档案,就问个人。



明诚当年在上海市信托局,职位不低,打听起来容易。明楼被请进了一间办公室,听了一个故事。


故事其实很不完整,掐头去尾也就只有一年多的事情。明诚曾在一九五九年五月只身北上,但那时候明楼已经在押去南京的途中,他只好又返回来。但回来之后情况更恶劣,他跟明楼的关系,断骨连筋,脱不了干系。转过来八月,他还能在批斗会上说一些话。可到了九月,吉普车直接开进信托局,把人押走了。然后就是搜查,翻箱倒柜,明诚写过的东西,包括他的日记,闲着无事翻译的诗稿,全部搜走。


之后就没人见过他,据说关了一些年,后来又被提出来审,明诚太硬,审的过程里对他使了很多残忍手段,只是要他写一点明楼的揭发材料,可明诚一直到死,一个字都没写。



明楼很平静,他带着金丝眼镜,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沉默了一两分钟后问,他有没有留下东西?


对方出去了半个多钟头,回来时递给明楼一个信封,信封里有一枚钥匙。说是明诚生前穿的衣服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枚钥匙,可没人知道这钥匙能开哪个箱子。


明楼又问,知道他埋在哪里吗。那人摇摇头,只说应该在某一处公墓。但是坟场这么多,时间太久,管理又乱,是真的找不到了。


明楼还是道了谢,捏了那枚钥匙,孤立无援,慢慢的走下楼去。有人接他去医院,他想了想,随波逐流,也就是这样了。


生死大限终究是无法跨过的,他从冰天雪地里活过来,刀枪棍棒下活过来,侮辱践踏里活过来,可他终于丢了最后的力气。


那晚的手术不成功,他甚至没留下一句话,仿佛剑入大海,终无痕迹。


治丧委员会收拾明楼遗物的时候,捡了那枚钥匙。有人认出那是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钥匙,他们如获至宝,轮番尝试,终于找到了那个保险箱,可箱子里无金银,只有一幅画。他们拆了画框,里面没有夹着信,也没有夹什么书稿文字,于是很失望。


只是一幅画而已,小笔小触,层次感弱,色彩明艳。画里有树林,树边有房子,看上去只是千万年时间洪流里,最普通的一个地方。

【巍澜】同渡(短篇一发完)

翎音千:

*7日复建成果,原著剧版杂糅设定,ooc三倍预警


*一个关于前世的无聊故事,其实本体是个段子,有郭长城出没,因为想不出更好的名就当他们前世同名吧(


*全文大概2W4,又烂又长废话又多,大多深夜比较困写有bug全属于我



 【非常感谢点进来的每一位天使,谢谢你们愿意看这个冗长的段子


                      


                                                同渡


 


  三、郭长城


 


  郭长城死了。


  再度醒过来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了这个现实,视野里呈现出的空旷夜空正告知他仍然处于背后着地的状态,只是本该是夜里有些沁凉的地面却一点没传递到身上,不仅如此,全身上下每一寸好像都失去了实感,就像是手术前刚打下的全麻,却也不觉沉重,反而有些轻飘飘的。


  我死了,郭长城一时还有些麻木,这个想法在他容量不算大的脑子里转了几圈,像是终于是反应过来,也想不起前因后果,就这么三个字仿佛复读机在嘴里念叨着,忽而像想起什么猛然坐起大喊一声:“我死了!”


  “那可真是巧了。”旁边一个不紧不慢的男声幽幽传来,落在耳畔似笑非笑:“我也死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炸的郭长城一帧一帧的转过头去,盯着发声方向眼睛都对不上焦,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未吐出一个字,半晌才拗成一个后仰的高难度动作对天长啸道:“有鬼啊——”


 刚刚说话的男人:“……”


 喊完郭长城便觉得身后一空,整个立足地都重心不稳的晃荡了起来,还能听到隔着木板下晃荡拍击的水花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在地面上。


  完了。完全双脚腾空前的郭长城心想,自己恐怕又要死一次。


  他当然没有再死一次,没有人能死两次。


  同时他也没有掉进水里。


  在快要完全失重的一刻,郭长城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个横向的力推了自己一把,不轻不重,刚好在接触水面的一刹那从水下而起,把他推回了船上背后连一道水渍都不曾留下。


——是的,再次落回原处之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一条木质的船只里。


  心里道险的郭长城已然忘记了刚刚有鬼的事情,他虽然胆子小,但从小因为亲戚寄养的原因对礼貌的问题几乎刻入骨子里。


  “靴——”好好一个谢谢不仅没说完,还咬到了舌头,这也不奇怪,抬头望向救命恩人的方向却发现对方全身隐在黑色的雾气中,撑着刚刚救他的那支竹篙,手腕苍白的没有血色——显然他也不是什么活人。


  郭长城呆愣三秒,两眼一翻又要晕过去,不过这次他没能得逞。


  因为有人先下手为强了。


  旁边忽的卷来一股烟,像是活体一般绕着他面前走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咳嗽就看到先前说自己死了的男人伸出手,夹着一张黄纸符在自己眉心虚空一点。


  然后郭长城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也不知过了多久。


  小木船吱呀吱呀在水面悠悠漂行,说不上快也说不上慢,大概是刚好晃动的让人不至于头晕的速度。


  “终于醒了?”还是刚刚那个男人的声音,还是那股不紧不慢的语气,只是明明是个问句愣是听出了一丝压迫感,这压迫感有些熟悉,吓得郭长城一个鲤鱼打挺端正的坐直了身子道:“醒、醒了,谢谢关心。”


  字正腔圆像是汇报工作。


  话一出口他才知道熟悉感哪来的——可不和领导问话一样吗?


  郭长城其人,生前报社工作,一辈子有三恐,恐虫恐人恐领导,排名先后有意义。


  好在他好歹现在也是打滚摸爬三十来年,怕归怕也总算是能沟通,只是这股熟悉的恐惧感挥之不去,并且大概是之前对鬼的恐惧与现在对领导的恐惧叠加反而起到了一种负负得正的效果,奇葩般的冷静下来了。


  对面人显然也不知道他刚刚还一脸魂飞魄散现在突然中气十足是个什么意思,连一点意思意思的笑意都收了起来,没再理会他。


  这对社恐显然是个好消息。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晕好像反而把脑子晕清楚了,郭长城缩在角落掰着手指算了算,一二三四一数,才终于想了起来。


  自己原来已经死了七天了。


  刚死的时候自己也不清楚,脑子里浑浑噩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照常上班回家,他本来平时也挺小透明没什么人注意得到,便更不觉奇怪。


  直到第三天发现自己办公桌没了才意识到哪里不对,然而心大如郭长城一合计又估摸是自己业绩不好被开了,好像也挺说得过去。最终使他发现的还是周末去孤儿院探望的时候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心下奇怪进去刚好对上自己一张黑白遗照。


  ……当下两眼一黑。


 他还没晕,黑的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通体漆黑,垂手而立,黑雾后仿佛确有一双眼睛直直的看过来,周遭还泛起一丝若隐若现的冷香。


 “郭长城。”声音并不难听,只是寒如冬雪实在不似人声:“你已经死了。”


  压死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对他说:“跟我走吧。”


  此时他才彻彻底底的晕过去了。


  再醒来便是在船上。这样回忆一二饶是郭长城也明白了一些,只是一想起如何死却头痛异常,怎么也记不起,只好抬头看了看正站在船头的那位。


再看与初见印象仍相差不大,那“人”身材修长,全身都裹着黑袍还携着浓厚的黑雾把脸挡了个彻底,只有撑篙的手腕露出了一截苍白异常,看到就觉得遍体生寒。


  此时被这样好无掩饰的打量他也不为所动,依旧以一种缓慢的频率划着船,像是完成着某种机械的工作。


  郭长城想起过往还小的时候奶奶曾经说过,人死后最多人间逗留七日,七日看过之后生魂便要归地府,或轮回或下地狱,但都会由前来接的阴差带着渡过忘川。


  人一生深深浅浅,过了忘川也就真的干干净净了。


  那么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阴差。


  地府的公职人员,这么一想郭长城便又心生一股敬意出来,他向来向往这种类型,生前的愿望就是当警察,可惜废柴如他也是一生未能实现。


  那么另一位……


  对另一位的阴影显然比对阴差还大,也不敢盯着去看只能偷偷余光瞥了几眼。那人歪歪斜斜的靠在船边毫无坐姿,几乎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显然也和他一样是一位乘客。


  他五官端正,下巴还留有细小的胡须,却并不损本人气质反而更带来一种不羁感。身上衣服却好像有些年代,还颇有些破破烂烂,蒙了厚厚一层灰土,虽说看年纪应当与自己相仿,却愣生生长出了上个年代的风貌。男人嘴里还叼着烟却没火星,但烟雾还是寥寥而起,面上没什么表情,瞪着前方没有尽头的河流,脸色似还有些苍白。


  奶奶也曾说,渡河船并不是一船渡一个,总有三两同伴,若是一起死熟人同上路可能性更大和连坐票一个道理,这也是为什么常说黄泉路上做个伴。


  可惜郭长城是没这个命,稀里糊涂的就死了,哪有什么熟人,碰上个同伴还是自己最怕的类型,真是倒了一辈子霉到死也没什么变化。


  好在他这个人别的不行,化有为无的能力还行,连忙手脚并用的想爬到船的最末尾,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球谁都看不到才好。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才一动,船却好像因他失去了平衡一般猛然像另一位乘客那边倾斜了一下,惊的他烟都差点落进忘川之中。


  郭长城赶忙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那人显然没搞懂他这个举动用意何在,思忖片刻才用一种疑似安抚的语气道:“死都死了,实在不想轮回等会上岸填个报告,这河里尽是轮不了回的生魂,等着是你这样的人下去送船票。”


  而后他话锋一转,脸色直接沉了下去:“所以坐好,别乱动。”


  郭长城:“……”我不是我没有。


  不管是对方的语气震慑还是那句船票都使他真的不敢再乱动,同时确切的意识到这位同伴脾气不大好。


  然而人越是紧张就越是容易犯错,更何况是喉咙管堵了话却不敢说的时候——比如现在的郭长城,堵了一句下意识的辩解一下却不敢开口,被对方一吓下意识的泄了音。


  “我……”


  一出声他就后悔了,本来对面男人已经转移的视线又回到自己脸上,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压迫力之下他舌尖的“我不是想跳河”又说不出来,九曲十八弯绕了几圈出口成了:“我、我……我们什么时候到啊?”


  “……”


  此言一出一直无动于衷的摆渡阴差都瞥了一眼过来。


  求着留人间的不少,赶着去投胎的还是头一遭。


  “谁知道。”男人倒还是回答了他:“不都是第一次死。”  


  言罢,他的目光又转移开去,直直的落在又垂首撑船的阴差身上,郭长城也下意识随他目光望去,对方却仿若不觉,黑雾下看不清脸,依旧以一种缓慢的频率划着,没有开口的意思。


  为人一生一死一轮回,这忘川到底多长多宽何时靠岸这种事他们自然无从得知,而这一叶舟上唯一的知情者却好像对船客的疑问——不,似乎是对他们所有的对话都不予回应。


  但郭长城又有一种没来由的错觉,他们的每一句话对方也都仿佛听得仔仔细细,甚至在对面那位船客开口时会侧身去聆听,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尾音。


  只是绝不吐出一字。


  也不清楚是不愿答,还是不能答。


  无论是以上哪种,以郭长城的胆子都不敢去问,老老实实缩回座位,就准备这样安心地等到靠岸。


  可他这么想,不代表另一位也这么想。


  在阴差那里碰了这么个钉子,男人也不恼,反倒像是打起了精神,侧头喊道:“喂小孩。”


  左顾右盼的三秒,才发现是在喊自己的生前小记者下意识指了指脸,一下又有点懵。虽说男人看起来较为成熟一些,但不过也是三十来岁的样子,自己也是这个年纪,这声“小孩”叫的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你知道这忘川下面是什么吗?”那人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的往下说:“传说心中有愧的人是不能在渡船上看水面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那些无法投胎的生魂……”男人压低了声音轻笑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半挡住他黑的吓人的眼睛,声音轻柔的像是夜间的密语:“会变成你最害怕的那张脸,漂浮在船侧,待你回头看上一眼……”


  “啊啊啊!!!”话音还没落,这边就已然猛然站起尖叫起来了。


  这不能怪郭长城,他打小想象力就丰富,而越是告诉你不能回头他便越是想回头,刚刚听到那句话一下没控制住瞥了一眼,还似乎刚好让他看到一个的影子。


  他这一站不得了,船又疯狂的摇动起来,沉浸在恐惧里的人意识不到,吓人的人早就扒好船延一副早就料到,最终折腾的只有——


  阴差:“……”


  他停下了动作,似乎是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身,用过长的竹篙在郭长城肩膀上轻点了一下,却好像成了一股不可抗力使这个怕鬼的新鬼老实的坐回了原位。


  “就快到了。”估摸是怕他们再闹腾,阴差终究开始开了口,比起郭长城上次听到的声音要略显干涩,像是长久未说过话:“船上无事。”


   “算是愿意说话了。”没等郭长城反应,那边人便来了这么一句,还掺着点笑意在里头,只是这句话之后那阴差好像又回到了闷葫芦状态,再也不吐一个字了。


  好不容易有点声,一下又讨了没趣,男人向后半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自言自语道:“真是我见过话最少的阴差了……”


  “最少的……?”郭长城心大,信息量也挺大,使他并没有反应过来刚刚被人坑了的事实,反倒是寻思了两秒问道:“还、还有其他阴差吗?”


  男人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了两眼,说:“当然有,难道你们值班都是给你一个人值吗?”


  曾经的小记者一想,秒答道:“对啊。”


  男人:“……”


  半晌,他叼着烟腾出一只手来拍拍对面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小同志,很有前途啊。”


  郭长城长这么大,一直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也就从没有人和他说过这种话,结果竟然在死后听到了,一时间感动的有些热泪盈眶。


  多好的领导啊。他想起过往报社主编总是骂他没用的样子,又看看这位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的同行者在心里感叹,要是自己也能碰到这么好的领导就好了。


  对面人哪里知道他心里发散这些奇葩的小九九,还以为他还在琢磨之前的事情,开口解释道:“不过我也只见过负责其他工作的阴差。”


  言下之意是这摆渡过河的鬼差还真是第一次见。


  郭小同志这次却飞快抓住了重点:“你还见过其他阴差啊?”


  “工作需要。”


  工作……什么工……


  联想下去小记者脑子“嗡”的一炸,对方在这船上显然是个死去的活人,那他生前什么工作需要和阴差打交道?有阴差自然是有鬼,他不完全唯物却也不怎么心底信鬼神——毕竟没见过的东西都没什么实在感,然而男人这一说却有些击碎他的三观。


  莫非,莫非人世间其实真的有过鬼?


  那些无风自动的窗帘,床底的吱呀轻响,街上炸掉的路灯。


  男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带着特有的坏笑轻言道:“没错,比如穿红的厉鬼,锈面的水鬼,还有——”


  郭长城的鬼脸刷的惨白了起来。


  不光是这些,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细碎的画面,没完没了的雨天,裤脚的污秽,女人凄厉的尖叫,溅起红黑相间的泥泞,还有小孩子疯狂的大笑。


  以及与他此时同步,慢慢模糊下去的视野——


  旁边却突然传来了几声轻笑。


  这声音不徐不缓,好似平时聊天时的捧场,又好似云雾外缥缈的山音,却像救命的稻草将他从那些画面中猛然捞了出来。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已然是鬼不会再流汗,郭长城定会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刚、刚才那个是……”


  画面熟悉又陌生,让他仍然心有余悸,头又隐隐作痛起来。越是思考反应越是剧烈,反而连身上一些部位也好像要被撕扯开来。


  “你看到什么?”有个声音淡漠的问。


  “一个……一个小孩……”


  在笑着,我身上很痛,他在对着我大笑。


  “没上过学啊?”男人的声音再次把他拉回了现实,郭长城猛然瞪大眼睛才发现自己依然在船上,刚刚的一切似乎是梦中梦,就连刚刚那个问句都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是只存在自己脑内的想象。


  对面人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见他回神才笑着抖了抖指尖的烟,周围烟雾缭绕,显得他身躯都有一些缥缈了起来。


  “历史学过吧?哪有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事情,多荒唐。”


  “我就是一写小说的。”他伸手拍了拍郭长城的肩膀,不轻不重,比起安抚更像是把什么按回原处的力度:“常研究这类罢了,刚说的不必当真。”


  郭长城:“……”


  这人一张嘴能把活的说死死的说活,不去说书当真是屈才。


  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也无心情去说,刚刚的异样仍在纠缠着不肯放过他,一个音也吐不出来,只听到舟破开水面的声音,接连不断,像是一条漫长的线,载他们于其上,也将他们牢牢地困于其中。


  又觉大约是过了很久。


  男人却在这时候开了口。


  “而且无论是有是无,”他话来的突兀,却是接着之前的话题在说,又瞥了一眼船头一直不出声的阴差,继而道:“万物总有因有果有规有矩,死而不绝生而不息,末了也不过都是殊途同归罢了。”


  这句话并不重,不如说是非常轻,在没有任何杂音的忘川面上也掷不出任何声响,方圆百里开外都只能听到竹篙拨动了水面的声音,碎了一片静寂。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说完这句话后船头阴差撑船的频率乱了那么一秒,一直较为平稳的小船产生了一些轻微的摇晃,但这都是短暂的。


  下一刻,他就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了。


  木质的船体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与水流无关,这是与实体撞击才能发出的声音。


  船靠岸了。


  “郭长城。”是那阴差在说话,恢复到了最初见时平淡无波,却如寒冬彻骨一般的声音:“下船吧。”


  这话音平缓,却带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意味在里面。


  于是刚刚还因为种种事故搞不清东南西北的小记者“腾”地站了起来,好像谁点了他名一样原地立正:“好、好的!”


  然后飞速的走下船,看起来非常雷厉风行,却在岸边呆愣了两秒又问:“下船去哪?”


  阴差:“……”


  依然坐在船上的男人笑出了声,拿烟的手点了点前方。


郭长城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地面展开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在漆黑的平地上泛着不容忽视的光,这光不亮,怪异的是却把他心中本该有的恐惧也一并打散。剩下的像是萤火虫托起的叶片般轻薄,遥遥指向前方一处光芒的所在,朦胧不清,只见地面的散光沿路而行,那之上用光拼出了两个大字——


“轮回。”


郭长城:“……”地府都有霓虹灯牌的吗这么炫。


身后的男人似乎也被这玩意震慑了一下,良久才憋出一句:“小同志慢走不送。”


小记者这才一惊,回头看却发现那人并没有起身的迹象,一时有些犹疑,又听他继续说道:“没点我名,还没到站,你先走吧。”


立于一旁的阴差默不作声,不置可否。


既然对方这样说了,自己也就没什么可问,地府的规矩他不懂,既然让他往前走那就往前走便是,就是大脑好像还混混沌沌,半天才明白过来。


旅途虽短,也是一程。


郭长城秉承着生前的优良传统,对还在船上的两位道了个别,转身走了两步,却又被后面的声音打断。


“唉等等。”


不是阴差的声音,但却如出一辙的淡漠疏离,明明是人声却不似人声,让郭长城一时没有听出来,回过神才发现是同行一路的那个男人正靠在船檐上侧身看着他。


 “最后问你一下。”他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这话就像一个深水炸弹,一下又把他推回了方才的恐惧之中,再来一次的破碎画面依然使他感到窒息一般的痛苦。


  雨夜,鲜血,孩童。


  每一个画面的碎片像是利刃插在他的身上,又好像灼热的火焰融化了他的躯壳,随着破碎的肢体落在地面上,拼成一副完整的图来。


  郭长城看到有个孩子拉着他的手在奔跑,他突然摔倒了怎么也爬不起来,背后传来剧烈的疼痛,那个孩子站在那里回过身看着他,却笑了起来。


  雨水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那个孩子却慢慢变透明消失了,他的视野也逐渐沉下去化作一片黑暗。


  如梦初醒,睁开眼睛又回到了忘川的边上。船只随着水流起起伏伏,船上人的目光也依然停留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我……”郭长城站在原地,耳畔好似有过狂风呼啸后趋于沉寂,他有些迷茫,最终想起什么却还是舒展了眉头露出了微笑。


  “我好像,帮助了一个孩子。”


  对面男人听到这个回答愣神了那么一秒,这可以说是他今晚显得最为真实的一个表情,这种停顿转瞬即逝,他抬起了手。


  “接着。”


  随着短暂的句音落地,郭长城看到一个圆圆的黑影从对方手心抛出。东西太小了让他一时有些手忙脚乱,还好最终还是稳妥的将它捧在了手里。


  “这是……”


  是一个用黄色纸张捏成的圆球,还能看到隐约透露出一些工整的红色印记。


  “拿好。”


  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也并不想要再多说。男人不再看他,像是只随手送出了一个饯别礼,背过身挥挥手就当此生道别,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将这个小球抛给他后那人的身形仿佛变得更为稀薄,风吹即散。


  心大如郭长城也明白这小小的纸团并不如他本身那般"轻",源源不断的热度从手心传来,像是一剂良药,将他未宁的心神平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来道谢,这才发现那位船客古旧的衣服不止是破旧染了风尘,而是本身就属于着上个年代的款式,笔挺却灰败,比旁边的阴差更似一抹游魂。


  鬼使神差,郭长城又侧头看了看船头垂首而立的阴差,发现他依旧不行不动不言语,只是躲于黑雾之后的目光却一丝不曾浪费的落在了还坐于船尾的那人身上。


  远方传来了一声悠远的鸣声。


  启程了。


  竹篙轻点,船只离岸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水面泛起无色的水花。


  最后一刻,差不多怂了一辈子的郭长城眨巴着眼睛,鼓足勇气大声又结巴的对着那边喊出了声:“那个你…名字…”


  尾音几乎随着低垂的头颅沉进忘川里,话说出来又觉自己可笑,都是渡了忘川的鬼,迈入轮回便要洗个干净,哪里会记得一面之缘的同行客。


  就算是记得,轮回千万,命运无常,也怕是没机会再见了。


  只是即是如此。


  已离岸数米的船只上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音,郭长城猛然抬头。


  "我姓赵。"男人笑着回答了他:“赵云澜。”


 


二、赵云澜


 


  “卧槽。” 船漂出几尺远,方才的河岸已经与忘川的阴影融为一体,整个水面似乎只有他们这一点颜色在空间中摇曳着,赵云澜就是这个时候突然爆出了这么一句。


  大概是发现离岸边已经够远了,男人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见过傻的,还没见过这么傻的,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毛病啊。”


  丝毫不复刚刚与郭长城讲话时那种莫测高深又口直心善的样子,仿佛那张脸皮刚刚已经被他扯下来扔进忘川底再也捞不回来。


  阴差:“……”生魂见得多,这种类型的倒还真少有。


  赵云澜也没无所谓没人接他的茬,船上少了个人空旷了不少,他总算是可以让自己憋屈了大半程的腿好好舒展开,半躺的占了小半个船,一副旅游出行的架势。


  “明明阳气挺重无病无灾却万里挑一惹上了小鬼,招惹上小鬼就罢了,还偏偏是个地缚灵,这运气也是无可匹敌。”


  阴差仍旧没理,他也完全不在意,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一人独语,继续自言自语道:“缠他的小鬼怨气浅,也没什么脑子,一般来说正常人发现后远离倒也不会有什么事,他倒好,自个就往上撞。”


  地缚灵不同于其他鬼,通常死的突然且埋骨极深,又阴差阳错的留在了极阴之地,普通生魂一旦被困根本走不出去,所以执念也大,通俗点来讲就是死得惨还投不了胎,非得找一个替死鬼来替自己才跑得掉。


  通常这种类型怨气大目标也大,但同时数量也太多,地府那个办事效率不能指望,赵云澜自己也曾撞见几个,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活动人界的时候天下大乱,很难有机会去追踪这些事情。


  再往后他自己也遇上点事难以脱身,也就总有那么些漏网之鱼。


  郭长城撞上的便是这么一个。


  一般来说,这种鬼骗人大多没什么技术含量,无非就是请你帮个忙去个什么深山老林,大多人觉得奇怪也就回绝了,没回绝半路跑掉也来得及,奈何郭长城这人脑子直,答应帮忙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还没个人拦着,这就着了道。


  “也亏得他傻,替了小鬼看着对方进轮回但毫无被骗的意识,非但没有怨气还心生欣喜,反倒累了功德一件。”


  按照规则他确实替了小鬼,送小鬼转了生,从这个角度看他所说的“救了一个孩子”确实没错,只是因为这个功德被阴差发觉,也算是峰回路转。若非如此以郭长城那个性格,绝生不出害人的心,估摸至少也要被困个百八十年。


  那可确实不好过。赵云澜想。


  不过从地缚灵被拔出的生魂通常都会有些后遗症,比如记忆紊乱魂魄不稳之类的,轻微的只是有些混乱,严重的更是可能压根记不起自己怎么死的,还容易七魄尽散。


  郭长城无疑就是后者。


  不知来路,难踏归途。


  记不得自己因何而死是最麻烦的,记不得也洗不掉,两两相冲还容易出问题。


  所以刚刚一路上赵云澜都怀疑这小子会不会像一个灯芯一样忽闪忽闪就灭了,好在最后一刻总算是记了起来,也坚持到了靠岸。


  算是天不负他。


  赵云澜一个人熟练的叨逼完了,低头捻了捻毫无温度的烟,这才突然发觉透过自己的指尖竟然已经可以看到船板的颜色,隔着身体看到地面的感觉怪诡异,好像轻薄的随时要消失不见,这种感觉着实不好,男人干脆收了手换了个姿势坐,全当看不见。


  船头却在这时传来了声音,像是在一声叹息中开的口,却将那点无奈削弱的微不可闻。


  “令主不该将那枚定魂符给他的。”


  赵云澜当下一听便喜了,笑嘻嘻的直言道:“阴差小哥你总算愿意说话了啊?”


  阴差:“……”


  “我说你这也确实不厚道,”他盯着对方一副长吁短叹的样子:“好歹我和你们工作交流也挺多,不求个特殊待遇好歹也来个常规标准吧,你之前一直不言不语,我还以为我在被困那鬼地方的几十年里给地府犯下了什么惊天大错误。”


  “……”摆渡人没做声,一时间周遭只有轻微的水流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对方可能又要陷入沉默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


  “那倒是没有。”他说:“但若是令主不能到岸,就是我的错误了。”


   赵云澜:“……”


  话里有话太过明显,浅显意义来说,确实对方作为渡河的摆渡阴差,权利虽小职责却大,少送一个记载在案的生魂都是要受责罚的。但是没来由的,赵云澜又觉得对方这句话可能不是这么个意思,要说仔细一下子也说不上来,大约就是比起公事公办更像是带有一丝克制的意味。


  各色地府办公人员也算见过不少,身为地府差役,千万年行一事,七情六欲早已被打磨了个干净,有情绪的阴差他还真没见过。


  况且这还使他生出一种微妙的错觉,说熟悉太多,说陌生太少,大概就像上午匆忙出门和未曾见过面的邻里突然一擦肩,亦或是坐在车内无聊时往窗外一撇看到逆流而过的行人,类似忽闪而过的既视感,真要去捞却好像探入深山湖水怎么也抓不到边了。


  赵云澜这人看着万事耳边过,其实心思也是细腻的很,有点犹疑自然是不会放过,只是现在看来得到解答恐怕还真是有些难度。


  但不管怎么说,死是自己作的,坑的还是别人,尴尬还是要礼节性尴尬一下的。


  “没定魂符那小子肯定走不过奈何桥。”他眨了眨眼睛以示诚恳:“他魂魄不定,也才堪堪想起自己的死因,胆子还小,过桥被游魂吓一吓还不魂飞魄散啊?”


  阴差:“……”可刚刚吓他吓的最带劲的不是你吗。


  “我那是为了帮他回忆往昔。”赵云澜振振有词。


  话说的轻佻,理确实是那么个理,只是阴差的话也不是没有来由——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愈发轻薄的魂体。


  那枚定魂符本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虽说有镇魂令在身倒是没有魂飞魄散的可能性,但那几十年对他自身的消耗也不容小觑,赵云澜生前负着镇魂令主的职责,在阳世三间管着阴曹地府的事,却独来独往没个支援,考虑事情多少要周全一些,就临去之前多备了一张符。


  决断倒是没错,只是现在阴差阳错的给了别人,他一口气又全凭镇魂令吊着,大事没有,就是总一副要散不散的样子看的也怪吓人的。


  阴差又不说话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他的无耻而震惊,或者是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


  “再说了,年纪轻轻,功德却压得渡船都要沉,生前想必没少行善,却不巧生了一副薄命相。”


  当时昏迷的郭长城被带上船时他就注意到了,基本就算他躲过此劫也逃不过下次,难享天年。


  “早日投胎也是好事,说不定下辈子运气好有贵人顾他就不会这么惨了。”


  避重就轻,越扯越远。


  赵云澜人界行事忽悠惯了,虽说自十来岁发觉身份以来便将自己归为异类,但场面话磨练下来总不是每日枯燥乏味的阴差可比,扯完郭长城看对方并无兴趣,立马话锋一转:“不过阴差小哥你放心,我是绝对配合你工作的,即便是魂魄要散我也一定扛到靠岸,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阴差握着竹篙的手紧了紧。


  这一明显的动作自然是被船上另一人尽收眼底。


  这话完全是跑火车,他现在状态是不好,但只要还揣着镇魂令即便只剩一魂也是安安全全,这事他知道,阴差自然也知道。


  但即使是这样,对方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反应,赵云澜开始觉得其中有些意思了。


  自上船开始,他就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阴差有些不大对劲。


  他与郭长城不一样,虽然没死过,送也送过几个小鬼下黄泉,时间一到没等地府来人接,就自己叼着烟晃悠晃悠到忘川边去了。


  半夜三更,人界灯光尽灭,交界河流一片晦暗。


  近年来人死的多,地府事物也愈发繁忙,那群老古董跟不上时代节奏效率极低,摆渡阴差也常常是供不应求,之前他见识过一次,一群游魂挤成一团争先恐后的上船,投个胎愣是搞得跟之前开战前逃难似的,船不来还得等,没处去问也没个道理可讲。


  所以考虑现状,他本以为自己也要等一等,还找了个舒服石头盘腿坐着。


  他本是那样以为的。


  没等坐稳,河畔就传来了一声清浅的铃音。


  抬起头,就看到那阴差悄然而立,黑色的长袍严严实实,几乎要融到无光的夜色中去了,又好似他是刚从夜中生出的鬼魅,极不真实。


  有那么几秒,他没说话,就只站在那里看向对面的生魂,像是过去太久化作了不会言语的化石。静默的在一处地方呆了千千万万的时间。


  赵云澜总觉得比起来接人,他更像是在等,并且在自己来之前就一直在等。


  两者看似相同又差别巨大,其中原因让他这个通三界晓地府的镇魂令主也一时没想明白,对方也没给他那个时间。


  短暂的沉默之后,阴差动了。


  他侧过身,抬起手指向身后的河流。沿着他手指的方向,能看到一叶轻舟随着平稳的水流安然停放着。


  ——只是依然一言不发。


  也正是因为如此,赵云澜疑惑之余甚至都生出了“这阴差该不会是哑的吧”这种想法,直到郭长城上船他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莫非是不愿说?


  可种种表现下来又好像不是,语气词也好目光也好,郭长城都能注意到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注意不到,只是对方掩饰的好也不好,好在只能感受到微妙说不出具体,不好在若不是有些明显也不至于被他发现。


  赵云澜这人行事不拘小节,得罪过人也得罪过鬼,但这反应怎么看也不像是仇,倒更像是……


  ——自此打住,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虽说他自身条件也不差,生前有过数度桃花那也都是人,但他在世期间国家风云动荡,而且因自身身份多少还是有些隔阂,再多喧闹也无法推心置腹,像是一扇玻璃门把凡世声音都隔绝在外,他在里面自己和自己说说就罢。


  因此,至死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赵云澜搜肠刮肚也没想出在哪和鬼差还有过渊源,况且他的直觉又告诉他,绝不是一点点因缘那么简单。


  可那是到底什么时候发生过的?


  他思维不停,船也不停,摆渡者已经划得足够慢,但忘川本身就像在推动他们前进一刻不多留,短短的一刻已行进许多,还没看到靠岸的光,却也只是时间问题。


  也不知具体是想了多久,烟都已经“燃”尽不知道掉到哪个角落去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下意识的拨弄着手腕的表带,而船头摆渡者的目光也不偏不倚的落在那里。


  “唉,它竟然还在啊。”


  这一下彻底把他从思绪中扯了出来,惊讶是真,死了之后他也没在注意过,通常来说人死只能保留当时外形的一个魂,物质是没有的,这也是为什么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连衣服可能都只是为了防止出现万人裸飘这种伤风坏俗的画面,实际也并不存在。


  镇魂令自然是个例外。


  却没想到明鉴也是。


  这表是他当年救出一个人质弄坏后,别人好心帮修回来,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可以沟通阴阳的明鉴,这事他也一直没想通,最终也就当自己撞了个大运,高手在民间。不过好用是真好用,往后救过他数次性命也多少要感谢那位不曾露面的高人。


  本来还在为这么一好物随他葬身山洞里而可惜,没想到还跟着来了,倒像是寄了心的活物和他绑定了似的。


  后知后觉才发现那船头阴差也在盯着明鉴看,却在目光被他发现之后触电般的移开了。赵云澜以为是这玩意随他死后也依然对鬼不友好,抱歉的笑了笑,将手腕挪到一边,另一只手凭空一翻,又捏出一支烟来。


  然而烟还未到嘴边,下一秒就突然消失,在分明一动未动的阴差手里化作一缕青烟。


  赵云澜:“……”怎么着这船还禁烟吗,刚也没看不让啊。


  “令主年纪轻轻,这些还是少碰为好。”


  ……人死都死了还能抽出个病来不成。


  想是这样想,他也注意到估计是因为刚刚自己没注意将一缕生魂味落入了忘川之中,激的方圆无法投胎的那些东西追随而来。但怎么说船上也是一鬼差一镇魂令主,饶是那些东西敢想也不敢近身,无非就是跟在后面吞了些他的生魂气去,于他来说不怎么打紧。


  但有人显然不这么想。


  心里暗道这阴差实在是严格的有些古板,嘴上却没有戳穿,顺着应了一句:“没问题没问题,下辈子要是投胎还能做人一定早早戒烟,你看如何?”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别那么严肃嘛,”前镇魂令主平日嘴里跑火车跑惯,这下嘴里没了东西更是口无遮拦起来:“人世生魂百万有余,我们能到一条船上也是缘分,俗话说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


  说到一半他也觉不对赶紧打住,可惜句子那阴差已经听了去,略略思索了一阵估摸着是想起后半句来了,浑身猛地一僵,幅度大的他都看得出来。


  摆渡人日夜渡河,碰到这样调戏阴差的大概还是独一家。


  这船客心里也有点虚,好在等了几秒那阴差也没有翻船或扔他下去的打算,不过也再也没了开口的意思。


  得,这天算是聊死了。


  没了烟还没人聊天,路途漫漫,终于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


  赵云澜向后一靠,头向后仰,一副懒散的不行的样子,拖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以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开口道:“阴差小哥你看我没了烟,你也不肯与我说话,那我自己来问三个问题,也不难为你,就挑一个来答怎么样?”


  阴差不言语,赵云澜便当他默认,自顾自的开了口。


  “第一个问题。”


  “我死时年轻,记忆力当然也好,自己怎么死的记得一清二楚,就连掉下来的碎木碎石都历历在目,但往后那几十年我却好像浑浑噩噩,感受不到苦也感受不到痛,就好像睡了一觉记忆又复清明,就到这来了。”


  “就连地缚灵被困都知道备受折磨,而我那几十年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这显然不正常,但若要说是我走了大运搪塞过去也可以,只是又有了另一个问题。”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依然缓慢撑船的鬼差,见对方毫无反应继续说下去:“用了那个术法,即使有定魂符在那种情况下魂魄也绝不可能保持完整。”


“我亲眼看着那么一部分生魂碎掉了,不过主魂安好,副作用也不严重,无非就是人世一些记忆可能有所缺漏,但我现在确实除了那几十年外的事都还记的清清楚楚。”


  “你说,那散掉的碎片,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赵云澜看向阴差,阴差却不看他,只垂着头继续划船。


  他本想吸一口烟,却意识到指尖空空荡荡只好作罢,摸了摸鼻子继而道:


“第二个问题。”


  “世人皆知死后由鬼差引渡忘川,从此岸至彼岸的过程是对人世最后一点留念,踏岸便是下一世,与之前再无纠葛,只是可惜忘川虽长渡河路程却不长,不然也不会有那么些人自身未想个清楚明白就带着遗憾投入轮回。”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盯着全然不动的鬼差大约数秒,再开口时不复刚才慵懒的调子,连字音都咬的清楚了些。


  “我身负镇魂令,在世期间也几次三番的来过地府叨扰,死后事大概是个什么流程没经历过也曾了解,渡河便是断了界限,过了奈何桥不能回头,饮下孟婆汤前尘尽忘。”


  撑篙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小船却仍在继续前行,像是有无可抵抗的力量在推动着它阻挡不得,阴差抬头望向唯一的乘客。


  “这些我都清楚,但我却从未听说过……”赵云澜不躲不避,依旧盯着那团黑雾后的眼睛,神情坚定,目光如炬:“从未听说过地府的忘川有两个渡口,也从未听说过一舟载人有分开下船之说。”


  “那么阴差小哥,”他放慢了语速,短短几个字砸进了平静无波的黄泉水之中:“你现在是在带我去哪里?”


  天地空旷,万籁俱寂。


  方才因生魂气聚来的那些玩意似乎也被吓得散去了,整个空间像是从阴曹地府中也隔绝了出来,安静的不似任何一个地方,就好像世间万物还未建成,偌大的黑色中只有他们两人彼此相视,遥隔了船头船尾的距离。


  半晌,就在赵云澜以为对方不会在开口说话时,那边却幽幽的抛过来一个极轻的句子。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轻的像随风而走,“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第三个啊。”船上乘客却忽而一笑,刚刚那有些压迫的语气瞬间被他尽数全收,他摸了摸下巴,语调似乎都轻扬了起来:“第三个问题可就好答了。”


  而后,赵云澜立刻换上另一幅神情,眼睛里都写满了笑意,仿佛讨论的地点不是在深不见底的忘川之上,而是在某个霓虹灯闪烁的剧院门口,而他正握着两张戏票跃跃欲试。


  “第三个问题是,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啊?”


  阴差:“……”


  这人变脸绝学已看过一次,再看一次依然让人……让鬼叹为观止。


  三个问题之后,无人言语,船上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对方不说话,浓密的黑雾将其严严实实的掩盖了个彻底,就连苍白的手腕也拢进夸大的黑袍中,看不出任何反应。


  他不说,赵云澜也不急,半倚着船檐优哉游哉,只是目光从未从船头移开过。虽不知现在是要去哪,路途终究还是有限的,他直觉对方不会害他,但如果死撑着不开口这位前镇魂令主也是一点办法没有的。


  但另一重直觉也分明的告诉他,到了这一步那位阴差不会一声不吭。


  之前是以为不愿说,而后又觉得或许是不能说。


  只是这个不能说是客观不能说还是主观不能说就不得而知,赵云澜也不能确定,只是隐隐觉得就像是阴差身上终日不散的黑雾,似压抑似克制,是开口之前的无法言说。


  黄泉水而成的冰,把自己死死地困在了里面。


  此时的赵云澜用自己触及将散的魂体轻轻地叩响厚重的门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开门的钥匙,刚刚的三个问题也只是半问半试探,直到听见船那边传来了细微的声响赵云澜胸腔里像是有什么猛然一跳。


  “令主以凡胎肉体,自化成封石,受万千戾气之苦。”阴差答非所问,:“只保山镇百年平乐,百年之后若是有人存异心,一切依然会卷土重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轻声问:“值得吗?”


  “这不对吧,”赵云澜故作一个夸张的表情,凑过身去:“不是说好阴差小哥回答我的问题吗,怎么还变成问起我来了?”


  阴差不答话,好似又化作了一块闷石。


  赵云澜摇摇头,又絮絮叨叨的抱怨了几句,偷偷瞥两眼船头那人,依旧是无动于衷,大有你不说我便不开口的架势,这才收起了表面浮夸的样子。


  “不足百年的平乐,确实短暂。”那唯一的船客屈指轻轻敲打着船板,却没发出一丝声响:“不过是孝子为父母养老送终,长辈见子嗣长大成人,多几次谷物生长丰收,也可能是家族破败妻离子散,尝了人间疾苦郁郁而终。”


  “是好,是坏,是任何事。”


  “万年是‘生’,一刻也是‘生’。”


  “何况人本就生而短暂,而且……”赵云澜伸了个懒腰,摊开双手倚着船向后仰倒,磨着后槽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补充道:“本来就是一群人类老不死折腾出的烂摊子,过去顶着镇魂令主的名我也没少捞好处,人界自己的事情总要去收拾收拾。”


  这话半真半假,烂摊子是真,收拾也是真,好处得另谈,不过他确实从未认为镇魂令是一种不幸。


  他投胎投的好,上辈子家世不错,恰逢乱世也未愁过吃穿,顶上有两位哥哥属赵云澜是最小的,家族使命轮过两番也到不了他头上,因此也算是年少无忧无虑天天摸鱼打狗。


  黑猫送来镇魂令的时候还以为是哪家骗局,后来才意识到怕是真有大任加身。


  赵云澜虽然之前玩玩乐乐看似不靠谱,其实敏锐得很,承了一家令自然做好一家事,之后短暂的半辈子就弃了安定生活奔波在这上面了,家庭变故则是后话。


  大大小小也处理过不少事,身为异族心有不甘上人身的女鬼,祸乱人间引诱孩童的魍魉,而阴差所说“山镇”就是最后一桩。


  自古山镇远离城市落后愚昧,眼下更是战火纷飞法治无存,或是被匪徒杀死或是死于瘟疫,总之民不聊生人人自顾不暇更没有闲工夫去处理那些尸体。


镇子刚好有个不知何时存在的洞穴,群众便将尸体抛在里面,长此以往也堆积了不少戾气。


自此,山镇开始出现一些怪事,赵云澜就是这个时候路过了此处。


离家之后他四处游历,无牵无挂,见这山镇都要成一鬼镇了就走了一趟。


本来以为只是个小事。


结果实地一看,还真不是那么回事,地下洞穴本就属阴,究其历史和远古都有些关系,往后又被古人用以养尸养鬼怨气冲天,本被高人压制如今却不知为何破了封印翻倍而来,即便是赵云澜要搞定也是需要些时间的。


只是有人偏偏不想给他时间。


 战乱时期,不少自称阴阳术士也顺应而出,真真假假,大多只是骗个钱财,但总有个把两个懂了点歪门邪道想害人性命被赵云澜揪出来过,还有那么些真得道的看不惯他这镇魂令主这土匪脾气,三三两两一合计,就坑人来了。


 但赵云澜何人,镇魂令出三声鞭响,腹背受敌也未见一丝狼狈,孤身一人游离其间,一破游魂二破阵法。


只是山洞上千年戾气不同以往,那些老不死也是有些真才实学,堪堪解决完这些问题还是有些筋疲力尽,本准备一口气用准备好的符封掉洞口,却突然感觉到才消停下去的戾气成倍暴涨。


抬头就看到那个当时在山下求他解决问题的村长正跪在洞里念咒。


赵云澜:“……”


千防万防……也是因为他至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身边一个搭把手的都没有,一心难三分才没防住这点破事的发生。


村长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禁术,估计他原本也只想装神弄鬼为自己谋利,没想到反应那么大一下子傻在原地,瞬间被戾气拖入了地底。


……也算是报应来的飞快。


只是这千年戾气苏醒,被禁术翻倍,还吞了不少法宝生魂,不是一两张符就能压住的了。


当时他站在洞穴深处,深深吸了一口烟,仿佛旁边的碎石山崩与他无关,两步三步就晃悠到了最内的墙壁——里面有各种尖锐的叫声混杂在一起。


赵云澜只觉得震得耳朵疼。


这戾气发散下去小则山镇尽毁,大则……好再研究过禁术的也不止那倒霉村长一个。


以生魂为引,要以生魂压生魂。


安定的代价,是几十年的戾气之苦和封石契约。


“人心易变。”阴差突然开口,冷冷道:“百年前有人这么做,百年后依然会有。”


到时候一切又回到原点。


“哪有绝对的长久,”赵云澜突然侧过头,再次看向船头的摆渡者,“即使我的办法失败了,或许下一任镇魂令主会有更好的法子。”


“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说完这句他顿了几秒,冲着阴差笑了笑,苍白的脸上似乎还有浅浅的酒窝,飘忽不定的身形在漆黑的地府就像一盏微弱却明亮的灯。


阴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遭没有声响,没来由的赵云澜觉得这次对方是想要开口却迟迟未吐出字句,就连面上的黑影也变得稀薄了些。


心里长叹了一声,他自认为有足够的尖锐去探这座高山的底,但时间确实是太短了。事已至此讨论这个阴差真正的身份已经无关紧要,只是对方就像一座尘封的山又无端吸引赵云澜不得不去触碰。


若是有足够的时间……若是有他还在人界时就见过这个阴差,若能有足够的时间。


只是现在放弃从来不是赵云澜有的美德。


“我的问题也交代完了,所以……”抓着对方还在愣神的时间,前镇魂令主恢复了嬉笑的模样熟练地把话题迂回到了几分钟之前:“阴差小哥准备回答我哪个问题?”


大概是没想到这人跳转的如此之快,摆渡者才从思维跳脱出来,愣愣的看向船中乘客,又飞速的低下了头,就连赵云澜都能明显感受到周遭的气息波动——似乎是某种强烈的挣扎与欲望混杂一体,生生的压抑到只剩一丝冷香。


像是难以倾吐又难以隐藏,堵塞在胸口在咽喉的那些字句,被沉入了黄泉底。是将心挖出却捧在手里不知何去何从,又不舍就这样放回原处,站在原地让自己的犹豫和克制将一颗心脏千穿百孔。


赵云澜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或鬼,但他在等。


他不能说,他愿等。


似乎过去了半时之久,那阴差终于动了。吐出词句之前无比艰难,似乎那并不是言语,更像是巍峨高山压在肩上的重担,是隔绝世外的轮回转石。


然而在第一个字音泄出后一切就变得那样顺理成章,似乎是演练了千万次一般。


“沈,”阴差说:“我叫沈巍。”


 


一、沈巍


 


“沈……巍。”船客低头将名字反复念了几遍,好似在慢慢咀嚼这两个字,忽而锤手感叹道:“沈巍,好名字啊!”


沈巍没应他的话,他虽按照对方所说的回答了第三个问题,心里却在话出口的一瞬间就有了一片悔意——他本不该。


不该假扮阴差只为送他渡河,不该开口说第一句话,更不该告诉他——


赵云澜天生敏锐,不过几乎每一世都被他藏于外表之下,旁人接触的少一般无法得知,沈巍清楚,且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不怕对方问,说来有些作弊嫌疑,但他毕竟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听过无数次类似这样的问句。从一开始不善言辞的沉默,到后来半真半假的谎言,两百三十五世里字字句句都记得明白,这还不是那人问出过最直切红心的问题。


但偏偏这次失了足,刚脱口而出一个字就开始后悔,然而吐出的句子收不回来,也只好说服自己凡人渡河再怎么说也是短暂的,入了轮回就像是灯盏尽灭,一切从头再来。


地府那群老头做事常出乌龙,也就只有洗刷记忆这个方面十分严谨彻底,他用几千年的经历可以担保这点。


而且饮下孟婆汤后,是从最近的事情开始遗忘,即便出现意外赵云澜还能记得前世小事点滴,也绝不可能记得他。


这样想来却又有些觉得自己卑鄙,既然知道无意义却还是说出了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图个什么。


可能就是图他这一句话,就像他故意弯弯绕绕将忘川短短轮回路走的无比漫长,也只是图多看他几分几秒而已。


大概是看沈巍有些紧绷,赵云澜发挥他独有的优势圆场道:“阴差小哥也不必多虑,你回答了一个问题另外两个我不会提,再说了,”他略略低头思索半秒:“我不过一个渡河的生魂,也就现在能说话,等入了轮回一丝一毫也不能剩下,就连我问你的这些,也不会再记得。”


沈巍猛然一震。


尽管对方说这话无意,甚至还是垂着头,仿若自嘲又无奈,一时让他这位假阴差的胸口拧成一块,同时又一刹那间洞穿了他藏在重重岩石下数都数不清的私心。


“不过,要是觉得实在是不想说,也不强求。”


这话轻飘飘,却好似被说的三分意七分情,低头被额发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留下一片虚晃的影子。


那种感觉怎么说……仿若是胸腔缺了一块。


虽然知道对方只是握着一半的牌在试探,却还是忍不住想要踏足一步,一步足矣,然而那道被自己筑起的玻璃墙就横在那里让他动弹不得。


  另一方面想起这不过是对方人世间习来的一些小伎俩,不知对付过多少人鬼,又觉怒从心起,却无从发泄。


  他生自大不敬之地,是地府传说中九幽阴冥的煞气,断魂除恶,一刀阴阳的斩魂使,杀伐果断,偏偏到了这个人——即便只是灵体跟前,即使知道对方很快就会忘记也忍不住踌躇,连出口的话都要斟酌再三,吞吐不能。


  半晌,沈巍感受到自己双唇开合,几次无声后才涩然道了一声:“好。”


  赵云澜:“……”


  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在他脸上瞬间而过,又马上被隐藏的很好,估摸一方面他已经清楚沈巍不是不想与他说话——不如说正好相反,但同时也没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还能坚持三缄其口。


  这个“好”也是模棱两可,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其中究竟是何意沈巍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总觉得自己应当还接着千千万万的字要说,如果还是千年前能直接表达自己的小鬼王,大概是讲上几天几夜都不会停歇,但沈巍不行。


  想起过往对那人的直白,他不觉得是自己变了,只是在那之后有太多的不许说,不能说,不可说。


  千万年下来,他早已不知道如何去说。


  吐出个字要跨过重重筛选,还要在撕扯着自己在泥潭滚上一遭,即便说出口也还被悔意煎熬。


  但我分明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沈巍想,放在心里都是奢望,哪里又能够希冀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可他明明又有那么多渴望,甚至想追寻与生俱来的本能劈开这无尽河流,带着赵云澜摇摇欲坠的魂体藏进地底的最深处,拆吃入腹合二为一,从此往后没有什么绝望,也断绝希望。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戾气也被他强行克制成仅有一丝念想,只是谈上几句无关痛痒的句子,看他多说几个字都是好的。


连这也不能够吗?


像一个小孩子委屈的发问,但沈巍心里清楚,这发问何等贪婪。


连遮挡的雾气都停滞,他不再开口,赵云澜也不说话,似是还在等,就仿佛耐心刻在他的骨子里,但他们都知道不是这样。


那唯一的船客只是在等,耗费生命最后的时光也留以等待。


“……只是,”这声音咬的极轻,假冒的阴差又垂下头撑起被他遗忘多时的竹篙:“有些问题,恕我不能说。”


赵云澜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沈巍躲在重重面具之后苦笑,这句话一说就相当于给了一个免死金牌,想问什么都可以,只是答与不答权力还留在自己身上。


拙劣的在边缘试探,却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没事啊!”赵云澜应他,以船板为支撑物往前一趴,抬着写满笑意的眼睛故作严肃说:“是这样,我虽持镇魂令,但毕竟各种原因时间过短,对阴曹地府的事情只知道个皮毛,但又好奇,便想着和沈兄请教一二。”


  听到那个称呼沈巍就觉得眼皮一跳,还没等反应对面下一句就蹦出来了。


“我们飘荡这么久也没看到别的船只,这偌大一个忘川,只有你一个摆渡阴差吗?”


“不……”沈巍思忖片刻,却又改口:“是,只我一个。”


“那也太累了吧。”赵云澜由衷的感叹。


 摆渡阴差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但他这样答也是没问题的,毕竟对于赵云澜来说,从第一世开始每次轮回都是由沈巍一人渡的,倘若他能有前世那些记忆,也只会认得黄泉路上陪同他前行的从来都只是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阴差。


生生世世,从未变过。


可惜他不会记得。


不过这本就是沈巍想见他的私心,无处可说,此次说出“只我一人”也觉得自己可笑,扮作阴差送赵云澜渡河已经是钻了空子,他答应神农要守住厚土大封永世不能见……何况几番轮回那人也成了真正的凡人,人鬼殊途,即使没有这个诺言他也会以刃穿骨将自己锁的严严实实。


只是漫漫长途,总是需要一丝光的。


不愿将最后一面落于他人眼中,也不愿他认为自己只是芸芸众生的一粒苍粟。


起初只是接过摆渡鬼搭载好的船只,看着他们在船上攀谈,远远记得一个侧脸便觉得是幸事,再往后又觉得不满足。就像孩童拾起地上的糖果,感受到沁甜的滋味便忍不住看向前面——明明距离下一口甜只有短短一步路而已。


而后他只渡赵云澜,偶尔载上其他几个乘客以避免引起怀疑,再而后——


他去了人间。


化作众生,千面一人。


沈巍在他身边扮演过无数角色,街井旁擦肩而过的小厮,寺庙外一个不敢踏足的香客,阁楼上未曾谋面的古怪邻居,逃警卫转身跑进巷道的年轻报童,行军队伍救下的一个不起眼的难民。


听过马蹄声,听过竹简簌簌,听过早课梵经,听过枪炮声,听过深夜钢笔在纸上的摩擦,也听过汤匙与搪瓷碗的碰撞,舀起一丝粘稠而断不开的甜汤。


如果说两百三十五世里赵云澜历尽人间,那么沈巍也伴他左右品过百态。


虽不相识,也一步未曾远离。


为他修过明鉴,也趁夜里掩过窗帘,甚至见过那缠了赵云澜两世的女鬼。


这百世里他见过的人,接触过的鬼也不少,沈巍大多都忘了,偏偏这个还记得清楚。


那时他说人鬼殊途。


女鬼不言语,却在踏上黄泉路的最后一刻突然抿嘴而笑,回头看他说:“你不明白,我等了他三世。”


三世。


沈巍没说话,他常对有机会伴在那人身边的人鬼妖都心有嫉妒,此刻却只剩一些悲哀,三世如何,百世如何。


目送着那女鬼入了轮回,他才开口,又念了一句人鬼殊途。


这次却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事态万千,他们唯一没有变过的身份就是死后的生魂与渡他过河的阴差,因为只有这个身份,才能毫不遮掩的直视他,站在可以离他最近的距离不忧心其他,或许还能说上两句——这般优待,还有什么不满足?


  “不,”沈巍明知道对方只是一句感叹,不是疑问,却还是脱口而出,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并不觉累。”


  偷来的时间太过短暂,他恨不得让这忘川延长到再也到不了彼岸。地府无明亦无暗,而赵云澜于他而言就像摆渡船上支起的一盏小灯,常年行走黑暗中,只有这一刻与灯相伴,又怎么说得上辛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知道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要说,说出口又怕引起对方的疑心补了一句:“职责所在。”


如履薄冰,就连剖开胸口袒露的一点点真心也必须要收回大半才能给他看看。


赵云澜“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极长,尽管他心思灵动,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猜到这样的错综复杂,就着沈巍的话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死人多,工作量也大……”


他忽然一顿,话锋转道:“这种忙碌的情况下阴差小哥还坚持将生魂拼凑完整再渡河,真是相当敬业。”


“什么?”沈巍没想到他突然提这么一句,心下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就是那个,”赵云澜也一副惊讶的表情,好像在疑惑对方不知道:“郭长城啊!”


摆渡人后知后觉,才想起刚刚自己似乎是在这位船客无良吓唬小朋友的时候,把郭长城摇摇欲坠的生魂给按了回去。


小事无足轻重,他早就忘了。


他惊的是以为是对方察觉了山镇,魂魄碎片事情……也就是刚刚沈巍没有回答的那第一个问题。


并非是因为不知情而不能答,倒不如说没有人比他更知情。


赵云澜以身封山的时候,斩魂使正在与他相隔天地两端的地方。


几经轮回镇魂令主早已凡骨肉身,他不可能感知到那人的一举一动。那山穴本来就是没处理掉的上古遗物,这种会引起魂魄动荡的事情地府也应当插手,但却没有,于是等沈巍赶到的时候,已经太迟。


身躯燃为灰烬,魂魄化为赤字刻在岩壁之上。


斩魂使黑衣黑袍,立足山口原地,气息平稳,无波无澜,足足有一刻时间。


旁边的判官几乎缩成球,又看这大人物持着刀,怕他一时没想开劈了山还连带着自己,结果那人只是静默而立,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浑身一颤,立刻心领神会,圆溜的赶紧跑一下不敢耽搁,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就看到沈巍将刀留在洞外,一人飘然而入半跪在石壁跟前,指尖随着赤色符咒的印记描摹一边却并未真正触碰。


下一秒,山石中黑色的戾气猛然泄出,一时间天地鬼哭又归于沉寂,判官看的真切,那黑气都渡进了斩魂使的身子里,他苍白的脸色都沉下几分。


这下他是真不敢再呆,赶紧溜之大吉。


上古戾气宛如刀刃般横冲直撞,但沈巍本就习惯也不觉难忍,反倒是想起山石契约不可破,那人还是得在这多留那么几十年便觉得心痛难耐,毫无办法。


而后他就踏上了寻找赵云澜魂魄碎片的路。


碎片不过是一些记忆,无足轻重,地府的人也屡次来劝,都被一一驳回。


千年前,他愿用五十年时间搜齐那人魂火。


千年后,依旧如此。


何况他自私到那人的一丝生魂味都不允他人触碰,又怎么能忍受魂魄的碎片掉落凡间被不知哪来的玩意给捡了去?


这一寻就是几十年,沈巍几乎是沿着这世赵云澜生前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才找齐,最终捧着那些碎片又回到了山穴前。


一路不觉苦,倒是欣喜较多。


他看到七八岁的赵云澜在小院跑进跑出撞翻了花盆,看到十几岁的赵云澜第一次看到大庆当机立断关了窗户差点把猫脸拍扁,他看到二十来岁的赵云澜站在大雨中看着家门关紧,他看到三十岁的赵云澜顶着街上流弹抓住魍魉,回到摇摇欲坠的小屋来不及伤口倒头便睡。


还看到赵云澜站在石壁之前,割开手腕以血画符,符成的那刻地动山摇,他跄踉跌坐在石头上,苍白的脸上忽而带了笑意。


沈巍捧着这些光景,一点一点的将它拼回原处,小心又谨慎,唯恐遗漏了什么,又似有些不舍——每一片记忆不过数秒他却看了无数遍,铭刻在心。


记忆的容量是有限的,他活的又长,许多事情过了便忘,只是关于那人的事情,两百三十五世每一刻所见都不敢忘,沉在心底像是聚成塔的沙,每当感受到骨子里的暴虐与寒意难以压制时就翻出来看看,如此一想又觉得自己还有着这些也是幸运。


哪还敢贪多。


“举手之劳罢了。”摆渡人将回忆暂压心底,垂首淡然道。


 刚好错过了那位船客望向他突然沉下去的目光。


 这件事他并不准备说,对方也不会——


“你说啊,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吧,”赵云澜突然说,好似感慨万千:“有好人帮小郭同志固魂,就有人帮我找回碎片。”


未等沈巍反应过来,他继续道:“我和他都隔了个年代,平生素不相识却都一样好运,我们唯一的交叉点——就只有你啊阴差小哥。”


“这说明什么,”他凑过来,面上带着笑眼睛却如同一汪幽潭,“这说明你就是我们的运气都是来自于你啊。”


 这话逻辑颠三倒四,若是平时的沈巍定给他挑出一堆毛病来,但此刻的他停下了动作,盯着这唯一的船客四肢感受到一丝不安爬上脊梁。


——他不会、他不该会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


但即便这样,那种不安还是挥之不去,冒名顶替的阴差终于察觉到自己或许已失言过多,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敲响了警钟。


如果沈巍能探到此刻赵云澜的内心,就能知道其实他其实根本没底,只是根据刚刚的事情凭空猜测罢了,完全是空手套白狼就这么诈上一诈看反应,老伎俩了。


然而他不能。


“……令主说笑了。”静默许久,阴差缓言。


对赵云澜说这是一个肯定的不能再肯定的答案。


船客发出一个了然的单音节点点头,却并不准备放过这个话题:“人死七日,生魂游离不定,有的想早走有的却想留。”


“除非是那种七日到了还不知道自己已死的奇葩需要阴差去接,其余的通常都的去忘川等,毕竟岸线那么长,阴差也不知道何时哪里会有人要渡河。”


 “但是我到岸边的时候你却已经在等,我不知道你在等谁,但你就那么确定他就会择那日去那岸渡河投胎?”


  “还是说,”赵云澜死死地盯住船头人一举一动,一刻不停,仿佛在赶时间:“你知道有那么一个人情况特殊,生魂自由后对人世已不可能留恋,而且也一定会寻着他熟悉的路去他知道的那个岸边?”


  沈巍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他方才终于意识到之前的一字一句可能都不是普通的闲聊,从第一个问题开始那船客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他在回答什么。而自己,仗着路途短暂认为对方即使有所觉察也无妨,事实告诉他是他低估了对方的直觉,硬生生的将主动权推进了赵云澜的手里。


  想来,自己的言行还是和那人学的,自小不太擅长这些,到此地步似乎也并不奇怪。


  但无论如何,沈巍想,无论如何,无论赵云澜有多敏锐,无论他察觉了多少东西,他都不可能——


  船客并不知道这阴差在想些什么,也不见他说话,抬头看了看远方,忽而叹息了一声,压低声音苦笑道:“我时间已经不多了,开门见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都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


 “你不是摆渡鬼,不是阴差,我也从未见过你。”


 “但……”赵云澜抬起头,眉间疑惑又坚定,穿过黑雾剥下面具游走过经络直直的落在他的心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巍。”


  这是他今生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似山崩地裂的雷火,又似源源而来的冰泉,他惊愕,又欣喜,担忧却怀念,最后生生的催生出一丝恐惧来,多种情感夹杂在一起百味杂陈,无法动弹。


 他本打定主意,若是能答之事定如数告知,能多一句交流,一句也是好的,但偏偏——


挣扎沉浮也好,戾气之苦也罢,这些在这一声面前都不算些什么,只是那不许说,不能说,不可说又浮上心头,仿佛刚刚自己说的那些话都是梦境,此刻理智回来之后才是真。


他不敢抬头,怕直视了那双眼睛就能动摇了千年的坚定,又想抬头,再看上一眼那里面装了自己的样子。


最终,沈巍垂手位于原地,说道:“恕我不能说。”


不能用谎言去骗,这没有意义,况且他也不想在最后的时刻利用谎言将自己编造成一个无关的他人,到了这一步,这一点点私心仍被他揣在怀里,诚惶诚恐。


所以他说我不能说。


他不能说,也没机会再说。


赵云澜想问,也没机会再问。


船只在河流中猛然一顿,大概是因为忘记减速而磕的过重发出一声嘶哑的低鸣,似恸哭又似哀悼。


船靠岸了。


 



 


“然后……我就这么走了?” 赵云澜以一种极端不雅的姿势趴在沙发上,嘴里还叼着大庆的炸鱼柳,含含糊糊的问。


 沈巍在旁边,皱眉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是什么阴阳真经,一时无暇分出神回答他。


 大战结束已经六年了,赵处都平稳的躺成了赵局,除了前几日那场小风波之外也没什么大案子,天下太平。


官位涨了待遇也涨,老李琢磨琢磨就把大庆的小鱼干进化成了鱼柳,无骨鲜香,引得众人疯抢,赵云澜更是借着职位之便每日顺走几盒,美名其曰“看你们都吃完了我得留点投喂大庆。”实则几乎全进了自己肚子里。


也不能怪他,自从沈巍来了之后他的饮食健康就完全交付给了这位沈公仆,没日没夜研究菜谱不说,还没收了一切零食,定量发放,这人之前不是抽烟就是棒棒糖总归是嘴馋,便抢了鱼柳,气的大庆几度离家出走,还越长越胖。


估摸着是出去吃百家饭了。


其实说到底昆仑归位无病无灾哪里有这些担心,两人分明都知道,但沈巍偏不,赵云澜也乐得由他,对一个男人来说看着自家媳妇在厨房忙忙碌碌,还有比这更好的风景吗?


这叫情趣啊情趣。


说到情趣还有一点,就不得不提到之前那个小风波。


风波虽小但挺有意思,旅游了一趟不说还在九十九个芥子世界里看到了真真假假一堆东西,有前世也有虚构,还意外发现了明鉴的来历。


回头第一件事赵云澜便问沈巍这事的情况,斩魂使正挽着袖子用斩魂刀削苹果,——他们野外露营忘了带小刀,全部一一坦白从宽。


这反倒让镇魂令主来了兴致,照片他是看过的,可还有那千千万万的故事他不知道,归家之后也每日闲暇就缠着沈巍与他说说前世的过往经历。


也总能在里面发现些彩蛋。


比如刚刚那个,没想到还和郭长城同过船,想想又觉得有趣,想起那小实习生刚来的时候一惊一乍,上辈子什么都不知道就给拐上船还不给吓懵了。


还有……沈巍。


他对自己的兴趣倒不是很浓厚,但沈巍这人讲故事完全是有损大学老师的形象,跌宕起伏也能跟你说的平平淡淡,毫无带入感。这就算了,他关于自己的部分总是少之又少,却把赵云澜的部分说的条条明晰。


……重点完全不对。


但也……赵云澜翻了个身,头还枕在沈巍腿上,自下往上看对方对着手机屏幕皱起的眉头。千年来小鬼王的心性根本从没变过,眼里只有一人,从未看过自己,所以他就只好在那充斥着自己镜头的故事里找找面前人的影子,视若珍宝点滴珍藏。


他初觉心疼,而后又豁然开朗——千年故事,往后万年却都能陪伴,何愁之有。


现在就只想小鬼王都有一室照片,他却没有,真不公平。


想到这里,赵云澜抬手碰碰对方眉间的,喊道:“沈巍,小巍,宝贝?”


沈巍这才回过神,舒展开眉头疑惑的看向他。


赵云澜叹了一口气,问:“点好了吗?”


自之前学会发红包之后,赵局便遵从上级指令,自觉跟随信息现代化建设的脚步,要让全体成员都对电子产品融会贯通,点对点教学,一对一帮扶。


于是这位重点关照对象毫无意外的就分给了他们整日闲的种菜的赵局。


  今天是基础课程其二——点外卖。


赵云澜饿着肚子在沙发翻滚,看沈巍对着外卖软件一片花花绿绿焦头烂额,还非要对方趁着挑的工夫给自己再说说前世的事情。


斩魂使何人,一心一用但偏有一心只留给他赵云澜,当下就一边点外卖一边把之前讲的续完了,这才引起了疑问。


这一说沈巍才突然醒过来,愣愣道:“点好了。”


“那行,咱别管他了。”赵云澜上手就把手机一拿往茶几一甩,甚至都不检查检查,毫无好老师的自觉。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了解。


“……”沈巍沉默了一会,像在思索,而后开口道:“没有,你临下船前又回头说了几句。”


虽然他刚刚沉浸手机,没来得及答,但问题总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什么?”


“你说我工作太累,地府待遇又差,如果下辈子你还有幸成镇魂令主,一定要物尽其用弄个正式机构,到时候聘我来做两界顾问,保险照买,周末双休。”


赵云澜:“……”那我还真是说到做到了啊。


但他又不怎么信,追问道:“就这个?”


拿着五险一金,周末双休,还和局长同居的特调局顾问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是作弊,企图用美色引诱我使我蒙蔽。


赵云澜故作面色严肃,刚想再追问,指节敲打着旁边的玻璃茶几正要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门口忽然响起了门铃声。


“谁?”


“外卖吧。”


“这么快。”


一人做饭一人洗碗,一人点外卖一人拿,约定俗成。


特调局局长一脸难以置信,骂骂咧咧的爬起来怪这玩意来的真不是时候破坏谈话,去门口前回头凶恶的说回来你可给我交代清楚。


沈巍笑而不语。


赵云澜今天穿的是一个居家的白体恤,裤子松松垮垮没过脚踝,拖拖踏踏的就在地板上踩来踩去,明明没有一丝相像,却也让他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沈巍没骗人,那天下船之后船客确实回头说了几句,而什么保险什么双休也确实是他说的,只是那之前还有些别的。


那时,冒名顶替的阴差站在船上,心还有惊惧,看着那人带着风尘仆仆的灵体一纵身上了岸,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回头看他。


“你不能说,”几乎透明的生魂声音却稳稳当当,像是从山上走来,尾音都透着山风的味道:“我便等。”


“你地府当差,我转世轮回,这样算来也算是有长久的时间。”生魂停顿一秒,继而道:“虽然我前尘尽忘,但倘若我有幸还能承载镇魂令,就一定能寻到你。”


“我们有这个因缘。”然后他又笑:“不过那时可就没今日这么好说话了,我会追着你等你开口,可别嫌烦。”


“我先走一步了。”


而后,男人摆摆手,看似潇洒的回了身,踏着悠远的浅光走向了盛光。


沈巍除去面上的黑雾盯着他,似乎最后一眼隔着什么看他都嫌太多,他就那样贪婪而不知餍足的盯着背影,直到他没入轮回再也不见。


——和今日眼前的影子重叠了起来。


然后下一秒,赵云澜关上门,挠着后脑乱糟糟的头发,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的向他走回来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沈巍瞬间从回忆脱身,低头看他两手空空还这个表情,也不免有些犹疑,刚刚教他的时候说的是点了之后就会有人送晚饭的上门,这怎么看也不像有食物啊?


赵云澜却难得的吞吞吐吐起来,问道:“沈老师,沈教授,你刚刚真的知道自己点了什么吗?”


沈巍:“?”


面前人摊开手,没有食物,只有两张薄薄的卡纸,上书“花灯节湖面驾船一夜游门票”。


沈巍:“……”


沈巍:“对不起。”


说实话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刚刚点了个什么,界面过于错综复杂,常常按进去就变了,不过这个情况来看饭是没点着,还得饿着。


看赵云澜半晌没开腔,也没再追问刚刚的事情,估摸着是饿坏了,沈巍更加心有愧疚,低声道:“我现在就去做——”


“做什么做。”那人突然跳起来,飞速的披上外套,笑嘻嘻的望过来:“走走走出去吃,之前总说带你去那几家还一直没空去,今天正好去吃了。”


小鬼王坐那看起来更懵逼了。


赵云澜长叹一声,从沙发上捞起西装外套说道:“快快赶时间啊,花灯节九点开始这都七点半了还得吃饭。”


沈巍这才醒过神来:“所以我们……”


“去划船啊!”


 特调局长再没多等,冲上去就把外套给自家那位穿好,拖着就往门口走,还在那絮叨絮叨:“不知道是什么船,丑鸭子那种我绝对不坐,猫的还行……也不成还是得要个木舟,要是没有我们就去其他地方扛一个过来时间紧迫……”


被拉的人不使力气,任由他拉着,到门口的时候还记得回头顺手关个灯。


一瞬间似乎有一种错觉,仿佛在沙发那里看到了一个人影,黑袍黑影,垂手而立,静静的看向这边。


沈巍楞了一下,像想起什么,近些年愈发缓和的面容露出了一丝笑意,那人影顿时如同魂飞魄散的灵体一般消散而去。


他顺手带上了门,把过往的黑色都关在了身后。


“咔。”


那是门把手合上发出的轻响。


 


END



焚心以火

他的百年,换来的不过是当初就不可能实现的赌约

昔昔盐:



【预警:赵云澜视角,采取原著设定和剧版双双身死的结局,如有不适请及时避让。】

“也好……没有魂魄也好,山河草芥,天地清风,连灰都不留一寸。以后这风一吹,就当是你来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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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澜殉身燃灯的第一百八十三年,也是万丈幽冥被照亮的第一百八十三年。

忘川渡口,终年笼罩迷雾的黑暗之处,一座小小的撮角亭子临水而立,四面檐角飞翘。尖锐的铜勾下孤零零挑着一盏灯,漆壳剥落了大半,光却仍是灼热,照着亭子里面朴素的陈设,一几一榻,杯盏粗茶。

茶是洗尘茶,水是断情水,桥头百步红花蕊,得见孟婆鬼。

这是风也吹不到的黄泉鬼地,惨淡荒芜,万年不见天日。一物一什,一草一木,全都萦绕着沉沉死气。它们早已死去,它们正在腐烂。

这里也从来没有真正的活物,连风都不曾吹拂。没有人,没有口唇吞吐的气息,更没有温情,没有热烈,冷冰冰的空气在三尺开外当即粘连,混成一团污浊的浓雾。覆没所有。

只有消弭了实体的死灵游荡其中,伺机吞噬新死魂魄的残余生气。那些死灵早没了形状,只是一团虚无,见鬼使押解往返,便轻飘飘兜头将队伍笼住,梦呓般低语呢喃,温柔得不像话。而看不见的指爪和舌头却深深刺入心脏,贪婪吸取来自阳世的气息。一饮作罢,新死的人便跌撞倒下,眼珠深深凹陷,可怖异常。

去往忘川的魂魄大多都要受上这么一遭,甚至被彻底吸干。但十殿阎君却很少加以制约。毕竟死灵数量庞杂,怨气深重,认真镇压起来,根本得不偿失。鬼使们更是无能为力,只得嘶声催促着快走。

人死灯灭,魂归九泉,便是最后一点鲜活气也要被吸干。这是幽冥死地讳莫如深的法则。不见天日的阴暗所在,没有风,没有声音,连一点点光都是奢侈,又何况那点活的,热的,捉摸不住的活人气?

然而,一百八十三年前,忘川渡口,赫然却挑起了一盏灯。

光芒如豆,挑在亭子朝天翘起的檐角上。一颗闪烁的黄泉月亮。

和那盏灯一起来的,还有个平静淡漠的男人。

他很懒,日日都在一处,从不动弹。偶尔也说话,讲的不多,都是人间故事,活人之间的点滴。语气轻而舒缓,娓娓道来。有时连摆渡的鬼使也会停下,领着一群手足无措的生魂站在渡头,听他一字一句慢慢地讲。

“这是哪一位镇守幽冥的神吗?”

“不清楚……很多年前就来了,据说曾经守过功德古木。”

没有谁亲眼见过他的面容。倒是有资历尚浅的鬼使私下悄悄打听,好奇地看着那盏悬在忘川渡口的老灯。日复一日。每每等他沉默下去,才把手中的竹篙一点,船随水远。

应当是个大人物,才有本事在这不见天日的黄泉点上一盏灯。往来渡送生魂的鬼使们交头接耳——某一日,又见灯火汹涌逼退了成群的死灵——终于在不断的试探中暗暗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只不过,那样厉害的人,他也没有再活着了。

这万丈幽冥之下,哪里又会有活人?

若不是畏惧那煌煌的光和灼热,只怕一早便让游荡的死灵吸干生气,就剩那盏古旧的老灯挑在檐下了——再过百年,千年,无风也轻轻地晃,细碎叮铃。

那盏灯的主人……早已经死了。

只是他并不介意死亡,声音依然低而平稳,兀自讲述着人间故事。灯盏发出的光明亮温暖,自忘川而起,照彻这无风无火的幽冥之地。

“大人物死了就会发光吗?”总是有小鬼按捺不住好奇,隔三差五地问。几个脑袋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指指点点。

“不许私下议论。”偶或有老一辈的鬼使经过,便轻声呵斥,将不懂事的小鬼们骂上一顿。兜帽底下的眼睛定定望向渡口,望着那点浑然的光。

这样照着多好,敞亮。曾经亲历的鬼使到老都记得,百年前挑灯那一日,便似是有人轻轻叹气,又忽地一笑。

低头做事的众鬼愕然——有人在笑……到了这种地方,居然还笑?

那是个男人,声音低沉,一开口、那盏灯的火光随之微微颤抖。一面讲着,那光也忽闪忽闪,蹿腾得厉害了、仿佛什么小小的活物,顽皮又乖巧,猫一样。

很快,十殿那边传话过来,灯的名字叫做镇魂,男人是最后一任镇魂令主。吩咐好生照看。

判官的眉毛不知怎么秃了一块,脸色铁青,把最后两个字用力咬了咬,就头也不回地上船走了。只剩修葺善后的一干人等垂头领命,默默做工。黑色长袍高高挽起,袖口缠着细麻绳,铜勾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在挂上那盏灯后擦出一声尖细的吱呀。

“你这身黑袍不错。”

那是男人第二次开口,真诚夸赞了挑灯那位鬼使草草裹在身上的破旧长袍。

而后又补上一句什么,只是语气淡淡的,没有人听清。

郑重将灯挂好,又布置一番。众鬼依着吩咐,恭恭敬敬喊了一声“令主”。

“看不出来,你们这帮人………不对,这帮鬼,还挺听那判官老头的话。”男人戏谑道。

“不、不是,”刚被赞过袍子好看的小鬼一听,急急忙忙抬头,像是解释,“那是坏人!我们不听的……”

“那你们对我这么客气干嘛?”男人苦笑,“可别说是为了报答我拯救天下的恩情,这种假惺惺的官话多没意思。”

“你、你会发光!”两三个声音同时回答,虔诚得像在膜拜神祇。

随即纷纷仰起脸,看着做鬼之后便再没见过的温暖光芒。死白的脸上艰难扯出一丝似是欣喜的古怪表情。

他们有灯了。一盏真正的灯。

而这盏灯也将永生永世悬在忘川渡口,照亮这黄泉死地的万古长夜。

————

赵云澜殉身燃灯的第一百八十三年,也是他困在镇魂灯中的第一百八十三年。

苏醒最初的煎熬已经度过,他不再疼了。也不必再蜷缩着抵死忍耐,咬牙扛住,不发出一声痛呼。只是被烈焰舔舐的皮肤愈发苍白,薄得近乎透明,全身上下都是绷紧的一张纸,抬手就能看见青紫的血管。实在是疼,睡着了做梦都要惊醒,镇魂灯内壁被硬生生蹬出几道浅浅的划痕。他蹬的。后来赵云澜闲来无事蹲着研究那些杠杠,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居然活活磨掉一层——免不了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疼得可真够呛。

不知怎么不疼了,灯中又没事可干,赵云澜时常躺着发呆。他这人就这样,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到哪儿都得瘫成一张细细长长的纸片。不过躺久了背酸,镇魂灯又不是席梦思,他就坐起来,抱住膝盖,换个姿势发呆。有时犯困了,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靠他心血燃烧的火在不远处腾腾蹿着,手舞足蹈,像个献宝的小孩。他打个哈欠揉揉眼,就这么看着,又一坐一整天。

在镇魂灯里年复一年熬过的日子,倒还挺像当初昆仑君在地底下守着封印的岁月。赵云澜有时也会肖想一番那个遥远的前身,是如何于天地倾覆间力挽狂澜,如何青衫曳地风采卓然,不禁失声苦笑——脱于远古洪荒的山圣大概到死都没有料到,身死魂消、归于天地还不是自己命数的终极,再往后,还有更惨的遭际一世一世等着。百世飘零的轮回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好歹还有个人暗中惦念,不说话一路陪着走到底。现在才真的倒霉透了。昆仑君有小鬼王,轮回里有斩魂使。——可他赵云澜,却什么都没有了。生不得死不能,困在这盏老灯里永世为囚。

但赵云澜终归还是赵云澜,天塌下来都能给自己找个舒服的地儿躺下睡觉。他想做的事也没人拦得住。第一次苏醒之后,阎王殿便让他用镇魂灯给大闹了一场,引得顶上数千盏天灯的油烧掉了大半,秦广王和判官被汹涌的火光烫得直嚷嚷,皮口袋似的、一五一十抖了个干净:

他不再感到疼痛是郭长城拿自己的全部功德换的,这傻小子领着特调处的人不眠不休查古籍,总算找到个勉强能用的法子,托了蛇四叔来地府传话,说是愿捐掉一身功德,代去化作灯芯所受的焚烧之苦;他爸爸也过得不错。对于人间而言,特调处处长赵云澜还好端端地活着,虽然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大领导、嬉皮笑脸的鬼人精,但起码活着,愈发成熟稳重,懂得孝顺长辈;特调处招了许多新人,原来那批天天吵着休假早退发奖金的家伙们一下成了前辈,一个个像模像样地领着徒弟做事,颇有他当年的风范。

赵云澜生前身后的事都被一桩桩安排妥当了。他不再疼,不再苦,余下的时日只要在这镇魂灯中好好睡觉。

可是,他也不会再快乐了。

沈巍死了。

大煞无魂,人去成空。以后怕是碧落黄泉都寻不到他的踪迹了。

一想到这里,赵云澜整颗心就颤栗地疼,好像之前每一世受人庇护而不曾吃的苦都凶狠地前来报复。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也不例外,沈巍万年来受过的所有死别之痛,如今也要他来反复亲尝。这个魂灵亏欠的所有情意和恩德都死死将他咬住,非要剖出滚烫的心肝来祭奠。

他的心尖被人剜了去。他也活不成了。

赵云澜不说话了,整宿整宿地沉默下去,抱着膝盖看了整整七天的火,一句话都不说。到第八天,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火映着他瘦削的脸。奇异又决然的表情。他唤来判官,然后一反常态地整理了自己的头发,拍干净身上的灰土,还把风衣的系带束得整整齐齐。奇怪,他竟也爱起过分的整洁端正来。

“送我去忘川边上。”男人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却是平静淡漠,像极了另一个人,“我记得那里有座小亭子,你找人在东面拴个钩子把灯挂上去就行。”

秦广王当然是反对,手把桌案拍得震天响,死活不肯答应。这镇魂灯毕竟是四大圣器之首,就算不放在阎君殿中好好保管,也绝不能随手扔在无人看顾的忘川。

赵云澜迎面仰视着黑衣广袖的阎君,不露半分退意。压制不住的火焰在他背后蓦地一跳,引得大殿之上的长明烛阵也齐齐震动。光芒刺眼。

“秦广王,镇魂灯在我手上。”他多的话也不说,只这一句、威胁就已足够露骨。

殿上灯芯开始爆裂,一枚接着一枚。顶部天灯又摧枯拉朽地烧起来。最后实在拗不过,十殿阎君草草商议,只得叠了几个咒印上去,再派判官亲自把灯送到忘川渡口,悬在撮角亭子临水的那一面。

“我就是闷得慌,想吹吹风。”鬼使们七手八脚张罗着,生怕怠慢了这尊大佛。赵云澜有点不耐烦,自言自语吐出一句。眼睛却透过灯罩努力地瞧,像是在等什么人。

也好……没有魂魄也好,山河草芥,天地清风,连灰都不留一寸。以后这风一吹,就当是你来看我了。

但是赵云澜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自己心尖上的人,哪里舍得叫遍地野鬼听了去。

他这一辈子过得稳当,盘亮条顺,有猫有房,不缺疼不缺爱的,还有一大帮人插科打诨斗嘴皮,把他捧成个霸王,也就临死才尝了一口心痛如绞的味道。疼是真疼,那根冰锥半点没有扎在他心上,却一样让他痛不欲生。他到死都觉得恍惚,像梦一样,莫名其妙做了一场没有麻醉的手术,眼睁睁看着刀片剖开自己胸腹,血汩汩涌出,然后手起刀落,从颤巍巍的心尖上剜掉一大块肉。沈巍啊……腔子里的血混着唾液滴滴答答地流,他痛得喊也喊不出,整个人脱力地挣,活活去了半条命。

杀了我……杀了我!最后,赵云澜只听见自己这么说。满嘴都是浓烈的血腥。

血的味道他也不是没有尝过。以前闹得狠了也流血,自己的,沈巍的,情一热就混得分不清。带点铁锈气的淡淡咸味弥漫口腔,两个人仿佛毕生仇敌,彼此死死咬住七寸,在唇舌交缠间交换毒液。他也来者不拒,全都吮吸着咽了,末了还勾着对方的下巴调侃,“你用心头血喂我,我用舌间血还你,咱俩这是歃血为盟啊。谁要是变心可就得遭天谴。”

沈巍板着脸捂他的嘴,“不许乱讲。我不会变心的。”

“我也是。”他笑嘻嘻地应,没羞没臊贴上去,“这样的大美人哪里去找。”

结果明明谁都没变心……却再不能见了。赵云澜被剜掉一块的心跟着狠狠一疼,像是又被剖开肚子宰了一刀。血流得一塌糊涂。以前他流血也好,瞎眼也罢,总归有个人跟着一起疼,一起受罪。现在倒好,干干净净明明白白,连撮灰都没给剩下。叫他一个人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受苦。

他只觉心口疼得厉害,忽然发起狠来,拼命撞向那面禁锢自己的屏障,镇魂灯的灯托是由昆仑之躯所化,他疼得受不住、实在不想再活下去,用自己的前身求个解脱也算善终。然而,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被弹开——灯被咒语控制着,不能伤他分毫。他不认输,立刻翻身坐起,不管不顾地一头栽倒,扑进镇魂灯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杀了我……杀了我。

赵云澜这样许着愿,真心希冀着一场不再醒转的死亡。

天地间最后一位神灵也陨落了。可他等的那阵风,始终都没有来。

————

赵云澜殉身燃灯的第一百八十三年,也是他困顿幽冥的第一百八十三年。

黄泉死寂,依然没有丝毫起风的迹象。赵云澜被囚禁的日子久了,倒也麻木,开始百无聊赖地看鬼使押送着生魂往来。他的话少,大多整日都是沉默。偶尔实在闷了,也想说点什么,甚至像原先那样闲不住地插科打诨,但每每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出口。

“我们可以不说话。”

好,都依你。

他自说自话,孤身肩负一场温柔。

沈巍的声音日日都在脑中回荡,近得仿佛就在身边。这镇魂灯中的时间也无所谓日夜春秋,他开始变得嗜睡,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就这么一直睡下去。无知无觉便不感到痛苦。等一觉醒转,就拍拍身上的灰土,攀着灯壁望向脚下流逝不息的忘川。赵云澜的话少了,却总爱自言自语重复沈巍说过的话,然后极难得地抿嘴笑笑。人见不到了,听个声响也是好的。

一百多年了,他的心再没有疼过,像是一道完全愈合的伤口。

赵云澜已经痊愈了。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什么生死,轮回,长久,他全堪破了。就剩这一段不灭不散的元神,一如当初的昆仑囚禁地底。他身旁,火烈烈燃烧。却始终没有风。

黄泉是一座巨大的陵墓,镇魂灯挑在渡口,经年不息地亮着,像支招魂引灵的白蜡烛。也许二十年,也有可能是五十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四处游荡的死灵竟变得规矩起来,非但不胡乱吸食生魂,还以光为限,一团一团的混沌雾气流露出动物才有的瑟缩与畏惧,不再逾越半步。

死灵畏光。镇魂灯所及之处,都是它们不敢踏入的死地。

负责渡送的鬼使也逐渐摸出了门道,一入阴阳交界便极力催促,片刻都不耽搁,直到将领着的那批生魂驱入灯火范围内,才略微松一口气。安全了。他们穿着长长的黑袍子,脸被宽大的兜帽盖住,看不出表情,除了冰冷的指令绝不多讲半个字,那样阴森可怖。可每次经过渡口那座小小的撮角亭子时,一个个却像是盼望着什么,连脚步都放慢了一些。

他们在等待一个已死之人的苏醒,等着他再淡淡讲上几段人间故事。鬼使是幽冥给予的惩罚,而非拿捏众生的高贵职务。时间越久,体内真元的透损就越重,期满投胎也只能入畜生道。不知要熬上几世才能再投做人身。人间那么远,远得连边也摸不着,哪怕从别人口中不长不短地听上几句呢。

赵云澜是在铜钩子上发现这个秘密的。

撮角亭子本是个简陋的落脚处,原先也就只有两个蒲团搁在地上。自从东面挂上了镇魂灯,登时变了样,每隔几日就有小鬼过来打扫,勤勤恳恳收拾桌椅杯盏,比在阎君殿伺候还利索。赵云澜一睡许多年,偶尔醒了说上一两句话,没多久就继续昏睡,也从未注意过。

直到某一年岁尾祭扫,镇魂灯被取下擦拭,他站在灯罩边向外看,无意瞥见那柄挂灯用的铜钩子上密密麻麻刻着许多小字,一问才知道——这是每年轮流取灯的鬼使刻上去的。冥间不知日长,却有人暗自为他记着困地为囚的年年岁岁。

“镇魂令主嘛,我们都知道,”被他唤住询问的小鬼有点不好意思,手伸进兜帽底下挠了挠,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阎君和判官都是坏蛋,你和斩魂使是好人!”

赵云澜怔了怔,身后火光软得像是蒙上一层雾气——明明片刻不忘的,一时却对方吐露的这个称呼涌起惶惑的陌生。

“斩魂使……”他试探着念出这三个字,怕出错似的,小心翼翼。舌头倒是乖觉,一下都没和牙齿打架,最后一个音节抵住上颚轻轻呼气,像吞吐一口温柔的呢喃。

他的视线飘来飘去,最终定在那枚铜钩子上。

“小孩儿,帮我看看,”他伸手一指,“上面记到第几年了?”

难得见他有兴致问话,小鬼兴奋得不行,立马捧着钩子仔细看了,“令主是三月初七来的,再过三个月就满八十年了。”

“你们记这个做什么?我又跑不掉。”赵云澜眼神微微变换,有些疑惑,半靠着灯壁问。

“不是怕你跑。”小鬼有些难为情,又开始支支吾吾,“是、是想看你什么时候能醒……我们、我们都很想听令主讲讲人间的事……”

“……”赵云澜皱了皱眉,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觑着不远处的忘川,又问,“这幽冥万丈,不是不分白天黑夜吗?你们怎么知道我来了八十年了?”

“我们有漏刻的,知道怎么看时辰。”小鬼顺手比划了一下那个东西的模样,嘴里还跟着哼了两下滴滴答答的水声。

赵云澜被他傻乎乎的样子逗得抿了抿嘴,“小东西还懂漏刻?这么厉害。”

“是斩魂使亲自教大家的,”小鬼吐吐舌头,“不过我年纪小,没赶上那时候。都好几百年了。”

“他教这个做什么?”赵云澜的语速不禁快了些,想象着那人刻板严肃指导下属的模样,微笑起来,“地府也像我们人间的领导一样这么压榨员工?”

然而小鬼摇摇头,“斩魂使是为了计算令主的寿命。”

赵云澜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好在每一世结束的时候亲自去接。”

————

赵云澜殉身燃灯的第一百八十三年,也是他以火渡魂的第一百八十三年。

虚空中还是没有风经过,死灵的雾气在远处窥伺,不敢靠近。忘川渡口挑着一盏明晃晃的灯,照亮登船的栈道。

九泉无复长悲夜,老灯照彻不晓天。

赵云澜没有再陷入沉睡。睡了快八十年,也够了。他又开始坐在镇魂灯里发呆,那些活着的时刻中所能咀嚼的琐碎已全部嚼烂了,像深林里独自疗伤的兽,忍着痛把酸苦的草药嚼烂,一点点敷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他的伤口不深,只是剜掉了心。接下来,他要耐着心等一阵风。

他仍然在等一阵风。

而以他心血点燃的灯火璀璨生辉,日以继夜,为投入轮回的生魂引渡前路——

阳谷,战国人士,纵横家,循张仪之外交策略,游说入秦。为人沉敛,膝下子女三人皆有识。寿六十八而终。
葛氏,生于战国末年。渔家女,清素秀实,恪勤守礼,年十五归于邻乡吴门,育三子一女,寿三十七而终。
杜文廉,秦时将领。凌跨群雄,胸中多丘壑奇术,有神将之名。忠甚,奉二世而亡,死于乱军。年四十一。
陈渊,生于建安二十五年,务农而生,生性朴厚,后娶姨表亲杨氏女,育子女五人。寿天年。
素成德,南朝梁将领。出身寒门,体弱不胜弓弩,嗜书,极富胆略筹谋。为当时儒将。膝下一子。寿五十六。
裴宁,生于唐开元年间,门阀子弟,富贵不知诗书,好斗鸡走狗、花鸟鱼虫。得父辈余荫,一生喜乐无忧。寿七十。
应梦梁,生于高宗绍兴十一年,临安人士。平生擅文,运思精深,笔法严密,有佳名。因皇室颓靡罢官返乡,子女六人俱恭顺,侍奉榻前。寿五十四。
阿虎,元泰定二年生,少孤,贫苦无依。后参军,时值元末民变,于高邮军中战死。年十九。
周宝华,明弘治十七年生,世代务商,有资财。为人良善,广施恩义。育有子女十人成年。寿六十九。
鲁淮,清崇德八年生,猎户。精壮孔武,猎有虎熊。娶邻人莫氏女,生二子一女。寿四十八。
穆维初,生于民国初年,爱国人士,企业家。留法归来,领导各界商务运动。于上海租界内遇刺身亡,年二十四。
……

每日由忘川渡往十殿方向的生魂不计其数,年代,生平,身份,都天差地别。新死的人大多都僵得难看,阴惨惨的,但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可怜相。

赵云澜以明火渡幽魂,自己是不费多少力的,只消他的心血燃着灯即可。不过他偶尔也会攀在灯壁上看上一两眼,听鬼使们絮絮叨叨地讲那些生魂经历的人间故事。金银珠玉,妻妾子女,功名利禄,人世间的纠葛也无非如此。可他并不厌烦,也不困惑,这是他自己一手创立的轮回,好好坏坏,总归仍有转圜的余地,不像无魂无魄,连捕风的去处也无。

风呢?………他依旧固执地等着风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挑在渡口烧着自己的心血。赵云澜恍惚起来,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像从前的自己了,却也像极了曾经的自己——昆仑君。出尘,悲悯,在宿命中决绝不返。他究竟是怜惜蝼蚁众生,还是藐视天道绝情?

他自认不能全部懂得,十万大山和千年时光的重量他一介凡胎也担当不起,他不想懂。但沈巍应该是懂的吧,这天地苍生的分量,不也在他的肩上担了这些年吗?爱屋及乌,在沈巍看来,这山河草木雨露风,大概也只是几只小乌鸦吧。

昆仑才是那座大屋子,他就是昆仑。赵云澜忍不住微笑起来,拍了拍手,细长的手指在掌心描摹着对方的眉目。是个美人,美到让他结巴着感叹一生值得。他很想念,可他慢慢也不难过了。只是一天天漠然注视着生死离别,看渡头的水翻涌——当初沈巍所承受的一切,现在也轮到他了。用千万年的时间,去渡送千万魂灵——万一其中就有他呢。赵云澜常这样想。

————

赵云澜殉身燃灯的第一百八十三年,也是心如死灰的第一百八十三年。

“唉,以后不说人间的事了。”某天,正说到兴头上,他却忽然叹了一声。不再继续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淡淡道,“你们都在骗我。”

正在渡口登船摆渡的鬼使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跳船——像很久很久之前见镇魂令主和斩魂使的时候那样。但是又很快忍住。他们默不作声地对望一眼,迅速推出一个代表来。

“令、令主有什么吩咐?”来的那个瘦巴巴的,猴子模样。怯怯开口。

赵云澜将灯略略拨转,俯视对方,语气带了一点冷意,却不严厉:“说,这到底是斩魂使的意思……还是你们自己安排的?”

“令主、令主……”穿黑袍的小鬼开始结巴,答不上来。赵云澜似笑非笑,眼睛眯了眯:“你实话告诉我——该被送来渡口、到我眼皮底下走一遭的生魂还差几个?”

“……”鬼使们没有一个敢回答,气氛僵持。

“行了,“赵云澜等得不耐烦,追问,“到底还差几个?”

“七……七个!”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几乎带着哭腔,“还有三个实在是找不到了……令主您千万别生气啊,我们没有恶意的,真的!”

忘川渡口忽然变得明灭不定,是镇魂灯的光在闪烁。咝咝作响。

“没有恶意?”赵云澜居然有些想笑,背后的火一窜一窜,“当我不知道吗?这几年你们把我历朝历代的转世生魂全拉出来遛了一遍,男男女女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有——怎么,就这么想看我被吓到的样子?”

那些记录在册的姓名他曾在阎君殿的档案中看过——昆仑君投入轮回后的每一世,沈巍都用专门的柜格归档。从战国中期到民国初年,各个朝代,各种身份,不论贫富贵贱夭寿,一一都用工整的字迹誊写收编。

而那本册子的最后一个名字,就是赵云澜。

“或者说……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指使?”终于顺理成章吐出这个酝酿已久的假设,他的眼睛无端端一亮,带着些隐秘的渴盼。蛇一样狡黠。

这些年他渡走的那么多生魂,每一个都是在轮回里飘零的他自己。他洞悉了这个灵魂所能经历的全部命运,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从第一声啼哭望到尽头。但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他只想为赵云澜的最后一点可能搏上一把。

是你在提醒我吗,沈巍?

像是许多年前被剜掉一块的心又砰砰跳起来。无数殷切而嘶哑的声音在脑中爆炸。

是你,你一定舍不得我,你舍不得我的……
你想让我记着你,到死都记着你。
记着你生生世世渡我送我,护我念我。
记着我几辈子都还不清你的情。

对吗?

赵云澜咬着牙,腮帮一鼓一鼓,在等一个回答,连看向底下那一片黑的眼中都带了点恶狠狠的迫切。不论生前死后,他都从未如此渴望自己是被骗的那一个。

骗我……哪怕你骗骗我也好。告诉我你没死,告诉我你一直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告诉我,我不用再一年到头都等着一阵死活不来的风了。你告诉我啊……沈巍。

他近乎哀求了。

然而,没有一丝应答。他心底的渴盼尚未出口就已被否决。

“令主,是我们自己的主意。”沉默许久的鬼使中,一个年长许多的咳嗽一声,慢慢开了口,“我们……我们只是不想您在时间消磨中忘记斩魂使。”

“他已经死了,我们还想最后为他做点事。”

“实在帮不上其他忙,只能在您面前造次了。”

“……”

后面说了什么,赵云澜已经听不清了。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比死的那一刻都要精疲力竭,痛彻心扉。

他长这么大,身上也有过几道疤,不是吃不了苦。但从未这样渴望被骗,也从未这样渴望一阵风。

也好……他苦笑起来。没有魂魄也好,山河草芥,天地清风,连灰都不留一寸。以后这风一吹,就当是你来看我了。

这个赌彻底输了,两个人都输得一塌糊涂。赵云澜想起那天在虫洞里的告别,光也是暗的,星星胡乱飞着,沈巍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泪,强笑,我们打个赌吧。他立刻应了,像是怕抓不住什么,应得那么爽快。现在一百多年过去,只是后悔当时怎么没有拥抱。

他想念对方怀抱的温度,忽然又觉得疼,捂住已经不存在的胃慢慢蹲下来,疼得全身的骨头都像在被碾压。整个人喘不过气。但却仍然清楚地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活着的时候,自己的脖子也曾被勒住,沈巍说,我不会再放手了,就算是勒,也要把你勒死在我怀里。

他很用力,他们之间一直都是这样用力。血脉贲张时就在唇舌交缠间交换血液,在肢体缠绕时压迫呼吸,用几乎碾碎对方骨头的力道在床上下功夫。每一次亲吻都是咬噬,每一次做爱都像谋杀,做到流血,做到发烧,做到休克,也要昏聩着神智喊出对方的名字来。

沈巍,小巍……赵云澜在濒死时刻也那样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在一万前就被攥住的糖纸。

你就这样把我丢下?

早已死去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再度崩塌,他难以自控地捂住嘴,趴在地上干呕。镇魂灯的光奇异地顿了顿,火舌伸出来,舔着蜷缩在地的人。小心翼翼。

赵云澜仍然在呕吐。他活不成了,又死不掉,到最后也只是无声恸哭。他没有眼泪。

————


赵云澜殉身燃灯的第一百八十三年,也是等待沈巍的第一百八十三年。

黄泉还是老样子,浑浑噩噩,滞住的死气和腐败如胶似漆,一块凝固了的陈年污垢。养着一窝慢条斯理的蛆。

但赵云澜不理会。他又不必呼吸,从头到脚都轻飘飘的,干燥又暖和。他也不哭,流不出的眼泪都淤在心里,通红,滚热,熟烂的一团,像最初最初他交付给那个鬼王少年的一口血。可以用手捏住的破碎热烈。不消深思熟虑,他已经打定主意,把自己的心送出去,等着风声来接走。他觉得现在很安稳,前所未有的安宁,沧海桑田,只要等着一阵风就好。

时间已经又过去几年,他身上那古怪的疼病很少发作了,整个人又平和又稳定,整天拥着火光静坐,脸烘得红扑扑。苍白里透出几分活气。他真的不再疼了,骨骼坚硬,关节柔韧,薄薄的肌肉包裹完整,身体好得不能再好。最多最多,也只是心口微微地刺。小针扎一样,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不疼,都在还可以忍耐的程度。不伤人,也不伤己。

鬼使们也没有再把生魂领到撮角亭子底下来。那一大帮穿黑袍的家伙吓破了胆,这几年躲得远远的,宁可多绕一大圈岔路,也不从这边的渡头上船。再没有人过来,忘川的水在边上汩汩地流,声音又轻又灵,他一个人清清静静躺着,想他的小巍。

天和地已经分开,不再需要盘古的根骨;轮回已经建成,不再需要昆仑的孤勇;赵云澜已经死了,不再需要沈巍的守护。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各归各位,细致地分清条条框框,生和死的界限划得分明,他只需要遵守。整颗心莫名安定,被黑暗裹住的滞闷很快就被安全感所取代,他感到自己埋在土里,如同归于柔软温暖的母腹。

万事俱备了,他早已付出了仅剩的所有;这天地人间,唯独欠一阵风吹。

年底祭扫的时候,还是头先那个小鬼被派来擦拭镇魂灯,收拾亭子。他身量不高,踩着梯子摇摇晃晃,费了老半天才把灯和铜钩子一块安生地取下来。赵云澜看着对方在前襟上擦了擦手,然后一手拿小凿子,一手拿小锤子,动作极其缓慢小心,在铜钩上刻下一个个字。

第一百八十三年。他知道是什么内容。

小鬼手生,铜钩子被颠来倒去刻磨。灯又搁在桌上,把看忘川的视线挡了大半,赵云澜百无聊赖,唤了一声:“小鬼,想不想听人间的故事?”

“当然!”黑袍子一抖一抖,露出娃娃死白的脸来,小鬼显然很高兴,几乎要跳起来——但一转瞬笑容凝固,“可、可是我们,我们之前惹令主您生了气……”

“不关你的事,也不关他们的事。”赵云澜神色淡然,背对着火光静静坐下,仿佛那个痛得呕吐的人和他毫不相干,“我是该记住的,他们没说错。”

小鬼似懂非懂地点头,不是很明白。很快就接上话头,兴冲冲的,“那、那令主要不给我讲讲年节吧,我死的时候才三五岁,小鬼长不大的,总是这副样子——也不知道如今那边时新什么玩意儿。”

赵云澜招招手,让小鬼凑到跟前来,手向背后一捞,指尖上团着两股融融的火苗,开口,“过年啊,就是一大家子凑在一起吃团圆饭,然后看春晚,放烟火——呐,烟火就是这样的火。”

他把手指伸了伸,火舌温柔舔着毫无血色的苍白指甲,烧成一团橘色的光。像捏着块漂亮石头。小鬼惊奇地瞪大了眼,目不转睛盯着看,几次想伸手摸一摸,又不敢,只隔着灯罩轻轻碰了两下,就唰一下缩回手。

“谢谢令主!”像是满足极了,他快活地笑,“真好看!………就我一个人看到了呢。”

“无聊。”赵云澜平静的脸上微微松出一点痕迹,问他,“一点火也值得那么高兴?”

“好看呀!”小鬼大着胆子又轻轻一碰,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大便宜,笑,“令主好看,您的火也好看!”

赵云澜一下有点晃神。塌掉的天又破了个洞,裂开的心里直勾勾钻出一条小蛇来,细长的信子一吐一吐,轻轻咬了他一口。蛇牙射入毒液,致幻也致命,像多年前和爱人交换的一个血腥的吻。

“我有点累了,”他忽然摆手,转身走开几步,“明天你来,再给你讲。”

“那、那好……明天我再来。”小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望,但脸上还是笑吟吟,很有礼貌,“谢谢令主给我看烟火,我都没去过人间,也不知人间有什么好。今天算是知道啦。”

迅速收拾好东西,小小的身影风一样跑远了。

脚步消失了。过了很久,赵云澜才转过身来,微微叹气,“你问人间有什么好?”

现在当然不好,但是以前很好。
有光……他也还活着。

赵云澜把指尖那两团火重新放进灯芯,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苍白的手互相搓了搓,虚拢成两个可以拼接的弧度,正好折成一把古怪的扇子。他有点紧张,又压抑不住的急迫,终于用了点力气——流动的风扑在脸上,涌着火意的暖热与温情。

有风在吹着他。

赵云澜浑身热乎乎,有些发昏,忽然很想睡了。于是他背对着火光躺下,脸颊触着铁制地面,一个冰凉的温存。像昔日爱人的温度过低的怀抱。

沈巍啊沈巍,你没有魂魄,山河草芥,天地清风,连灰都不留一寸。以后这风一吹,就当是你来看我了。

———

赵云澜殉身燃灯的第一百八十四年。
他还在等着沈巍。

某一日醒来,有什么东西拨动他额前散乱的头发。

仿佛灵犀已通,他热泪盈眶地睁开眼,终于迎着吹入千丈黄泉的风,拥抱死去爱人深情的回魂。


END

【镇魂/巍澜】不孤(全员向一发完)

maxilla:

对于这篇,其实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讲真在亲妈甜甜写完番外后我已经圆满了,觉得没啥好写了,然后硬着头皮把这篇补完。


送给特调处的每一个人,以及这个美好的夏天。




此道不孤。


江湖再见。


 


【镇魂/巍澜】不孤


 


我辞人间三钟酒,


红尘遗我一阙歌。


 


 楔子/00 过河


 


郭长城名字里有个长字,连带着寿命也长。


 


九十六岁零六个月时他下楼拿外卖摔了一跤,迷迷糊糊一头撞破生死关,走得平顺安稳,半点苦头都没吃着。


 


小半炷香后谢必安与范无救亲自来拘的魂。


 


两位跨界大佬赶到的时候,小老头儿那亮得刺眼的人魂正晃悠悠飘在天花板上,轻声细语地指导一个穿“饿死吗”制服的小年轻擦房间一角一个落了灰的猫爬架。


 


小年轻是只发丝细软的灰爪狸精,胆子奇大,遇到死人也不避讳,一边手脚利落地干活一头还不忘回头叮嘱小老头儿:“尸体我给你扶起来了,急救我也给你打啦,给个好评呗亲。哎......我说你是养猫的吧?猫呢?我顺便再给你喂个猫好不啦?”


 


郭长城:“好的好的,这就去点五颗星。”


隔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猫不用喂啦,他不在这里了,谢谢。”


 


谢必安至今看到他们这一帮带“特”字头的还有些发怵,隐了身形一直在旁边憋气,趁外卖员跑路老头儿发呆救护车还没到的时候才敢上去打招呼:“郭局。”


 


郭长城暮气沉沉的一张脸,看到两人,不知怎么,倒焕发出些神采来:“哦,二位大人来了,行,那这就上路吧。”


 


都是熟人,枷锁自不必戴,穿过酆都城,便见到前头白茫茫一片,水汽缭绕间,一座黑铁色古朴石桥若隐若现。


郭长城问:“照你们的规矩来?”


 


“洗尘汤咱这儿就免了,反正入了轮回您自个儿便能忘了,犯不着喝那劳什子玩意儿。”谢七爷回头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这奈何桥......得费些手脚。”


 


郭长城:??


 


范无救一扯他袖子,引他去看大桥侧面的一行朱字小篆。


郭长城看了半天:“看不懂,写的什么?”


 


“广逾千尺,流而西南,判善断恶,是为奈何。”谢必安道叹道,“身死往来,谁都免不了走这一趟奈何桥,不过郭局最好还是不要走......”


 


郭长城:“为什么?”


 


“您严重超重。”范无救的表达就比较直接而诚恳,“郭局,这桥为你塌过四次,患有PTSD,俗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郭长城茫然地回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黑黢黢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大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十分应景地迎风抖了两抖,似乎想摆出个弱柳扶风的姿势,但碍于体型不大成功,从桥面到桥墩咔擦咔擦发出几声脆响,活像放了几十个连环响屁。


 


郭长城:“......我之前几世都是胖子.....吗?安禄山那样的?”


 


“不不不不......”谢必安急出一身冷汗来,连忙解释,“是功德,功德。您功德厚重圆满,这解放后重修的度量工具它量不了,一踩上去就系统全线崩溃,每回都得修好几个月,太......太惨了,真的。”


 


“那真是抱歉。”白发苍苍的郭局长也听出了言外之意,“谢大人的意思是,有别的方法让我过桥?”


 


谢必安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笑道:“这个自然有。”


 


他说罢指了指面前浓雾中锈红色翻腾不止的忘川,道:“过桥本就是为了过河,忘川中遍布铜蛇铁狗,寻常人是寸步难行的。不过郭局不同,那玩意儿是九幽深处最污秽的地方翻上来的渣滓,最怕您这等真光明。我备了一条小船,两个鬼吏,一会儿您上船打个盹儿,就到对岸啦。”


 


还得打个盹儿。


这是得绕多远的路!


 


郭长城心里头明镜似的,却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计较,往前飘了两步,果然见那浓雾之中,晃晃悠悠,荡出了一叶扁舟。


 


船身由乌木制成,长条型颇为细窄,一头站着个穿黑T恤的俊秀少年,一头坐着个五十多岁、裹着长袍的中年人。


 


看到郭长城,黑衣少年侧了侧身,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


郭长城借着对方的力,一步跨到船中央站定,只觉得足下不是活水,倒似一大摊胡乱和在一起还没搅拌均匀的烂泥浆,也不浮浮沉沉,黏得特别牢固。


 


怪不得能睡一觉了——这一步一步趟泥,可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得了对岸么。


 


他也没吭气,自个儿在船肚子里坐了,朝两头两位掌篙人点了点头,带着歉意道:“麻烦两位。”


 


年轻的弯腰给他行了个礼。


 


年轻大些的的那个笑了一笑,道:“郭大人坐稳了。”


 


 


两支长竹蒿子放出去,轻轻巧巧插入深不见底泥淖之中。


船行平稳、慢得堪比播放卡顿的视频。


 


等岸边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完全瞧不见了,郭长城才轻轻吁出口气,回转身道:“听您的语气,像是认得我?”


 


“陈年旧事。”船尾的中年人望着他,语气倒是颇为轻松平静,“大唐咸通五年,关内道乌审旗下胶彭县,我同大人,曾有过三杯酒的交情。”


 


郭长城也笑了笑:“我不太记得。”


 


中年人望着面前污浊的河面,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记得颇为清楚......郭大人,横竖这一遭咱们得在这消磨上个把时辰,不若就听我说说?您既全不记得了,便当它是个稀奇的故事,解个闷、逗个乐,可好?”


 


郭长城轻声道:“好啊。”


 


船头骤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来,薄薄的灯光透出去似无形又似有形,忘川里的魑魅魍魉像集体被按了暂停键,连多扑腾一下都不敢。


 


四周一片静谧,再不能闻尘世声响。


 


壹/01 无尽春


 


中年人声音略有些低沉,但天生带一二分笑意,兼七八分的磊落气。


 


“我姓李,大名朋真,小字羡奇,原是邽州人,幼失怙持,家徒四壁,为活命去做了强盗,后被官军贴了画容图形缉捕,又为活命铤而走险,逃至关内,仗着识得几个字有几膀子气力,混入胶彭县制内,成了县尉手下的一个小兵。大人,您那时候也姓郭,我们在同一个县衙里当差,勉强可算是同僚。”


 


郭长城笑道:“哦,我也做官?”


 


李羡奇道:“您和我可不一样,年纪轻轻已经是县丞,比我的顶头上司还高上那么一级......不过彭县人私底下,不大正经唤您郭县丞,多半还是偷偷叫您的诨号。”


 


郭长城会意:“你这么说,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名号了。”


 


李羡奇笑道:“您那个时候啊,聪颖通透,素有文才、辩才,唯一的毛病,就是管不大住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三句里头必有一句是在嘲讽人的,故而大家都叫你‘郭三句’、又有叫‘郭留口’的,盼叫得多了,你能大发慈悲,少说两句。”


 


“是吗?”郭长城也觉意外,“这可不大像我。”


 


“可不是么?”李羡奇亦笑道,“我说句实话,若不是后来那场大祸事,大人只怕一辈子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


 


他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双手摩挲着手中的长蒿,似乎也免不了有些感慨,低声道:“那一年路明琮刚刚拜相,四处都在剿流寇,加上北三道大灾荒,到处都挺乱,胶彭在边地算是个大县,当然也开仓放了粮。”


 


“立冬之后,来落脚的灾民越来越多。我奉了命巡城,有一日在一个小粥铺门口,遇见......遇见一个人。”


 


郭长城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漫天浓雾,一叶孤舟一缕魂,此时此刻,他苍老而疲累的心,无端地泛起些细细密密的波纹来。


 


周围依然静悄悄的,黑衣少年是个稳重的听众,连话都不插一句,俨然将自己当作了个自动撑船器。


 


那头李羡奇已低声说了下去:“此人肩宽臀窄、长腿细腰,身形十分潇洒挺拔,穿得却破破烂烂,右手托了个碗,左肩上趴了一只溜光水滑的大肥猫。我平生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秀的乞丐,惊讶之下,便多看了两眼。”


 


“那时他正在与粥铺舍粥的小伙计争辩,似是想多要半勺粥......小伙计也是个顶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情急之下,还伸手推了一把那乞儿。”


 


“我正站在一旁,原本想伸手扶上一扶,却正瞧见那乞丐的袖子里,倏忽窜出了样什么东西,赤红颜色,速度极快,凭我的眼力,只勉强瞧见个了虚影。”


 


“我是习武之人,怎会看不出这影子是冲着小伙计脖子去的?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抓,一边在心中惋惜懊恼:这人白生了一副精神磊落的好相貌,怎的为人如此歹毒,一言不合,就要出动暗器、对个普通人痛下杀手?”


 


“但我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那乞儿手肘一沉,捧着的碗便顺势滑落到敞开的衣襟里,接着他空出来的手不知道怎么一翻一转,唰地快过了那道红影,兜头一罩便将其拢回袖中——这一下动作太过迅疾,旁人看来,只当是他被推得站立不稳,双手乱舞,摔了个四仰八叉。”


 


“可只有我一个瞧见了,他跌倒在地上之后,右手腕上,赫然多了个红色的镯子,我还想要凑近再看仔细些,那镯子却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尖尖小小的头颅从底下盘了出来,两只明黄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我,还呲了一下舌头。”


 


“我吓了一大跳......什么暗器、什么镯子,这分明就是一条剧毒的赤练蛇!”


 


“小伙计见推倒了人,也吓了一跳,索性乞丐虽倒在了地上,却半点也不动气,自己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安抚似的摸了摸袖子里还在躁动的蛇头,提溜着大肥猫的脖子,混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郭长城笑道:“这人挺有意思。”


 


“大人明鉴,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羡奇道,“我料得这决计不是什么普通人,便留上了心,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查一查他的底细,就在大街上,又瞧见了他一次。”


 


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这一日可真不寻常,时未过午,县城里来了一拨‘飞雀翎子’,郭大人还记得飞雀翎子么?”


 


郭长城道:“惭愧,不大记得。”


 


李羡奇道:“那是长安城里时兴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懿宗皇帝在的时候,着人另修了舆服志,规整了武官常服颜色式样,六品以下须着青绿,带小团窠绫——但那颜色着实不衬人,故而那些个贵族子弟便爱收集各色鲜亮的鸦羽雀毛,并鍮石串在一块儿,挂在腰间做个装饰。但这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玩得起的东西,胶


彭虽是个大县,却到底地处偏远,近日里周遭又是蝗灾饥荒诸事不断,怎会忽然有这样的贵人到来?”


 


郭长城轻声道:“或许就是路过?”


 


“若真是路过,那便好了。”李羡奇喃喃道,“这一群少年武人,鲜衣怒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教人艳羡,谁料得到他们此来,是给胶彭县上下三万余口人,专程来送一样东西的。”


 


郭长城问:“什么东西?”


 


李羡奇脸色微微有些古怪,良久,才轻声接了下去:“是一道催命符。”


 


 


贰/02 月下孤城


 


郭长城坐直了身体。


 


这埋葬得既深又远的一段往事,由面前形容萧索的鬼吏讲来,似又多了几分惊心动魄。


 


“我当时若是知道,纵便是手足俱断,哪怕用头去撞,也是要将那几匹马拦下来的。可世上又有几人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领?我侧过身,让出了道路。”


 


“但事情竟是这样凑巧,那几匹马奔出不过丈余,前头巷子里忽而转出个人来,似乎也没看路,就这么直直朝着领头的一匹马撞了上去。”


 


“那马浑身青黑,神俊无比,人立起来恐怕九尺有余,高过寻常男儿,疾驰之中猛然碰撞,寻常人焉有命在?我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看。”


 


“这一看,却也和马的主人一样,愣在了当地。”


 


“长街之上并无一人倒下,本应死在马蹄之下的那个人,姿势松散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提了个酒壶,另一只手轻轻巧巧、正按在马腹之上,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愣是被穿出种王孙公子的气度来。”


 


“此人见到我神色慌张地跑过去,眉头一挑,居然还冲我眨了眨眼——不是方才那带猫撸蛇的小乞丐又是谁?”


 


“只是此刻那大黑猫不知往何处去了,他一掌随随便便勒停了奔马,也不去看马上的人一眼,打了个酒嗝,转身居然就走了。”


 


“他走得倒是干脆,留下我同那支马队,站在大街上面面相觑。”


 


“我这才看清,方才被撞着的那匹马上,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一色青袍,两颊微微下凹,十分枯瘦,平素里大概也是个冷静自恃的人,此刻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狠狠瞪了我一眼,双腿一夹马腹,便朝前而去。后头那零零散散五六个青年,自然也跟在了他的后头。”


 


李羡奇叹了口气,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马上这人姓楚,名丘声,原是内府南军的一位飞骑尉,大好青年,前程似锦。若他当日未出现在胶彭,或许有一日,能当上真正的骠骑大将军也说不定。”


 


郭长城道:“但人生却没有这样多的如果。”


 


“正是如此。”陆羡奇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当时心中虽然疑惑,但哪里想得通其中关窍?不过到这一日掌灯时分,我又瞧见了先前的那个乞儿。”


 


郭长城道:“一日见着三次,他可不是专程在那儿等着你的吧?”


 


李羡奇笑道:“我当时没有察觉,现在想来,的确便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心里总是对这个人没什么防备——这世上,恃武行凶的人多如牛毛,此人明明能一掌逼停奔马,却被个小伙计轻易推倒,又怎么会是什么歹人?”


 


郭长城忍不住笑道:“有理。”


 


李羡奇莞尔,道:“哦,对了,我遇着他的地方,乃是西城的一座鬼王庙,是我每日巡城,最后都要经过的地方。”


 


郭长城道:“哦?民间也供奉鬼王?”


 


李羡奇道:“郭大人是真不记得了,胶彭县素有鬼城的别称,因其地处湿热,又常年不见阳光,盛传是鬼蜮的入口之一,香案上供个鬼王,又有什么稀奇了?”


 


“却说那日,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乞儿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晃着一双长腿,朝着座上的鬼王像发呆。”


“我觉得好笑,便问,你看什么呢?”


“他看到我来,也不惊讶,点了点那神像,无甚恭敬之意,只笑道,这像怎地塑得这样丑?”


 


“我十分诧异,特意回头看了看。这尊鬼王像,乃是城中有经验的匠人师傅打造的,眉目十分俊秀传神,哪里便丑了?我心中颇有些不快,便冷笑了一声,说道,说得好似你见过真鬼王一般。”


“他笑了笑,应道,见是未曾见过,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这像塑得也恁丑了些。”


“他说完,略微撑起了身子,合了双手,朝那鬼王像拜了拜,轻声笑道,小鬼王,大美人儿,我近日里路过此地,远远便觉得凶云齐聚,怕是要生出大灾祸。瞧在我巴巴赶来的份上,你若是有灵,倒也不须保佑我,便同我笑一笑呗?”


“神像是泥塑的,怎么可能对他笑?”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又冲我眨了眨眼,道,哎呀,他不理我。”


“这简直是鬼扯蛋,我哼了一声,正转身想走,却见外头窜进来一条黑影,闪电般从我身旁擦过,一脚踏在了乞丐的胸口,直踩得那乞丐哎呦喂叫了起来。”


“我一瞧便乐了,这可不是先前那只胖得叫人一见难忘的大黑猫么?”


“不过下一刻,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那只黑猫又拿爪子扒拉了几下它的邋遢主子,居然开口说了话,声音低沉嘶哑,同它的身形完全不似。”


 


郭长城听至此处,浑身微微一颤。


 


陆羡奇却似毫无所觉:“我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记得那只猫大叫道,赵夙,大事不妙,快跑!董时英那小王八蛋要来屠城啦。”


 


“我先是被猫会说话这件事惊了一惊,接着又被它说的话吓了个半死。”


“它提到的这个董时英,约摸没有一个人是不认识的。此人是奸相路明琮的外侄,这几年领着个剿匪的由头,带着一路兵马四处烧杀抢掠。这猫儿说董时英要来屠城,是个什么意思?”


 


“那叫做赵夙的乞儿也吓了一跳,一翻身便坐了起来,那大猫儿又道,白日里你故意撞马,叫我钻进那个骑马的随身囊袋里。我跟着他去了府衙,亲眼见他将一封手书交给了县令,待他走后,又亲耳听那县令同幕僚读了信!道是有成批流寇混入了胶彭县,即日便要围城,将之一网打尽!”


 


“我的头一个反应是不信——胶彭县哪来的什么流寇?要有,也只有成批的灾民。”


 


“但我再往细处去想,却生生挣出了一身冷汗来。”


 


他苦笑一声,道:“郭大人,人心之龌龊险恶,有时真是叫人想想都能作呕。董时英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无非是贪财贪功罢了,只是他贪得,未免也太狠了些。”


 


郭长城道:“我却不太明白,他无故围城,白忙一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大人还不明白么?”李羡奇道,“天灾需赈,流匪却可杀!他将这一城围住,待里头人全部死绝,灾民没有了,赈灾的银子便到手了,再将尸体拾缀出来,连剿寇邀功的证据也一并有了,好处多的简直数也数不完。”


 


他语声明明平淡至及,郭长城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羡奇又叹息道:“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僵立在原地,抬头瞧见那乞丐赵夙的眼睛,便知道他也同我一样,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郭长城道:“你们......你们去阻止了么?”


 


“自然去了。”李羡奇轻声道,“可等我们到了城门口,已只闻一片哀嚎之声,外城不知何时已经列营,我亲眼瞧见一个想要走出去的普通商贾,被一箭钉死在了城门上。”


 


“也是自那日起,胶彭变做了一座孤城,亦是一座炼狱。”


 


03/叁  维谷


 


舟上一灯如豆,忘川水波无声,一片死寂。


 


隔了好久,李羡奇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当天就乱起来的——董时英自己也来了,却躲着不出声,城里的人不明所以,以为真的是官兵来剿匪,除了射死一人,以及勒令所有人不得出城,也并未见外头围着的军队再有什么别的异动......因此虽然人心惶惶,却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这情形对我来说,却是极可怕的:那日我恍恍惚惚,从城门口回到县衙,发现它......它已经整个儿空了。县令、主簿,连同我的顶头上司,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全不见了踪影。”


 


“哦,他们应是猜到董时英的打算,早早弃城逃了。”郭长城道轻声问,“那我呢?我也......逃走了吗?”


 


李羡奇望着他,笑了一笑:“最初时,我以为你也同他们一起逃走啦,可那叫赵夙的乞丐一路跟着我回来,在空荡荡的县衙里转了一圈,走到半道,他那只会说话的大黑猫,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极凄厉地叫了起来,唰的一下从赵夙的肩膀上跳下来,就往后头院子里跑。”


 


他说罢,声音放得低了些,道:“郭大人,后来,我们是从厨房的大灶里把你挖出来的——那群人打断了你的两条腿,又将你埋在已半起了炭火的泥灶里,是打算让你活活闷死、痛死,只因你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丢下这一城百姓,独自偷生。”


 


郭长城默默垂下了头。


 


“后来,又过了一日,所有人都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营军一步未撤,也未有一人被放出城去,若真是剿匪,为何一连两日全无动作?”


 


“待到第三天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城中有几个富户,撺掇了几十个地痞,将县衙围了,要求一个交代。”


 


“可那些大老爷们早就不在了,县衙里留下的,不过几个仆役、衙役,哪里能给出什么像样的交代?”


 


“我没有话说,只能堵住了门口,外面烈日当头,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可郭大人,我不敢退啊,要是让这些人进去——要是让他们看见了里头的情景,那一切就都乱了。”


“这个时候人心一乱,可什么都完了。”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我同你说过,我力气很大,有几下把式,寻常人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怎么拦得住这么多人?”


 


“他们终究还是冲进了院子里,但却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走一步。”


 


“阳光极盛,郭大人,我看到了你。”


 


“你大约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强撑着自己起来了,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穿着平日里的常服,神色冷冷淡淡,仿佛压根没瞧见这些人一样,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李羡奇,我今日未有心情喂狗,为何你要放那么多狗进来?”


 


郭长城忍不住道:“这话说得可真毒。”


 


李羡奇笑道:“我却挺喜欢听大人骂人,大人骂起人来,从不吊书袋子,一是一二是二,便是个傻子都能听得懂,爽快,解气!”


 


他说完轻轻吁了口气,接着道:“那些痞子瞧见了你,听见了万分熟悉的语调,胆子再大也不敢造次。不过有个缺心眼的,从进门起手里便攥了块巴掌大的石头,被您骂了一句,吓得一个哆嗦,一紧张一脱手,竟将那石头砸了出来,眼见就要砸到大人的额角。”


 


“我大惊之下,想要伸手去抓,却哪里来的及?”


 


“幸好此刻,墙外翻入一个人来,抬手掷出了一样什么东西,‘啪’的一声便将那石块击落了。”


 


“这下再无人敢动一动,只因每个人都看见,那石头落到地上,竟已碎成了一堆粉末,而那随手被扔出来的东西,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木牌,手掌大小,一侧似还刻有字。”


 


郭长城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将镇魂令随随便便拿出来当个暗器使,倒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李羡奇也笑了笑:“翻墙进来的这人,正是那小乞丐赵夙,他立在墙根下,仍旧是一副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倒到地上去的糟糕站相,只笑了一笑,连一句话也未曾说,便将那些地痞流氓全都吓跑啦。”


 


郭长城道:“他笑起来很怕人么?”


 


李羡奇道:“我也说不清,这个人啊,天生皮相好,平日笑起来也当得起如沐春风四个字,可那天站在墙根下那轻轻一笑,竟比当头的烈日还要刺眼些。便好似......好似......”


 


郭长城轻轻接了下去:“便好似天底下任何污秽肮脏事,在他面前,都要被看透、灼烧,然后消散个干干净净。”


 


李羡奇道:“正是如此。哎,这位赵小爷救了郭大人您,便就此在府衙里住了下来。我的日子,却就此不大好过了。”


 


郭长城奇道:“哦,为什么?”


 


李羡奇道:“郭大人口才了得,那位赵小爷也不遑多让,一张嘴皮子没有半刻的闲工夫,你二人但凡在一处,便如同关公遇上了杨二郎,简直棋逢对手,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头大,每次都默默避开。”


 


他叹了口气,道:“但后来我才知道,你们俩虽然嘴上互不相让,其实却默契得很,该做的正事一件都未落下,当时城中虽还未乱起来,但你二人已早早预计到了问题最开始会出在哪里。”


 


“天下祸事,无不起于‘不均’二字,现在城中安定得下来,是因为各家粮食未尽,米铺仍在施粥,灾民也还未乱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


 


“但若有一日,布粥停了,有的人家中已没有米粮,但有的人却仍有呢?”


 


尽管已过了千年,但那绝望的困境,却似乎仍旧从未曾离他远去。


 


胶彭县称得上有富户有三十七家,加上两家大米行,共三十九位乡绅,是他们首需争取的同盟。


 


李羡奇苦笑了一下,道:“可等大人下了帖子,过了两日,最终来的,却只有一户人家。”


 


“那是一对少年夫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是城中绸缎铺的老板,姓汪。丈夫极沉默,妻子却明朗爽快,听说我们要征粮,竟毫不意外,一口便答应了。”


 


“大人您也讶异极了,那汪姓女子似看出了您的疑虑,笑道,大人可是觉得我不该答应得这样痛快?须知我们夫妻既然来了,便是对城中的局势已有了一二分的猜想,自然也知道大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郭大人当时便问他们,依你们看来,我此刻正在做什么?”


 


“那少女笑道,困局虽非人力可挽,但大人此刻拼却一切,应只求城中三万余人能多苟活一刻,再以这一刻,求一隙生机。您既为我等谋活路,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拿身家性命,陪您赌上这一赌?”


 


郭长城笑道:“这姑娘果真好气魄。”


 


李羡奇道:“一点不错。这汪姓少女带了头,不过七日,余下那三十八户,也纷纷捐了粮,将府衙米仓重又填满,各地粥铺,均以日领粮,城中一时,竟也安稳平静了下来。”


 


郭长城听至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道:“但事情却远远未结束,是么?”


 


“不错。”李羡奇轻声叹息道,“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弄人,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又发生了一件事。”


 


“城东接连病了几个灾民,去看过的大夫回来后,不过两日便病死了,死时浑身溃烂、身有红斑。”


 


“是瘟疫。”他喃喃道。


 


“粮荒之后,瘟疫来了。”


 


 


肆/04 饲虎


 


“起先,疫症只在城东灾民聚集的地方频发,后来渐渐蔓延到城中四处。它传播得极快,不过短短数十日,城中已死了将近百人,寻常大夫束手无策。”


 


“城中越来越乱,有个七八岁的幼童,因被怀疑染了疫,被一众邻居围在屋子里,和一个八十老妪一同活活烧死。那孩子的父亲回来看到儿子和老母亲变做了焦炭,便也发了疯,拎了刀一连砍死了十七八个人,随后自戕而死。”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仍旧每日出去,看到的便管一管,然而我看不到的,又有多少?”


 


“便是因为如此,我一开始竟没有发现,赵夙已不见好几日。说句实话,我当时心中,竟是有些欣慰的——他本就是个局外人,身手这样好,外头便纵有千军万马,他说不定也是来去自如,犯不着陪我们在这里等死。”


 


“可不过两日,我却又看见了他,仍旧是在那鬼王庙里。他脸色有些发白,靠着神龛,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了我,微微笑了笑,却往后退了一大步,像是故意要离我远些似的。”


 


“我便问,你去了何处?他不答我的话,反而朝着鬼王的神像,轻声细语地道:’大美人儿,我要出去一趟,若运气好,或还可回来看看你的花容月貌。若运气不好,咳咳...... ‘”


 


“这人竟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我被气得笑了,道,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他朝我眨了眨眼,道,我一个人出城,问题不大,既然如今城里没有能看疫症的大夫,我便去外面找一个。”


 


“我愣了愣,道,你......你去城外找?可若人家大夫不肯来怎么办?你莫非要硬绑着人家来吗?”


 


“他笑了笑,道,谁说我要绑着人家了?大夫进不来,我送个病人出去让他瞧瞧,讨张方子来,不也是一样的么?”


 


“我道,你去哪里去找这么个病人?你一个人出去便也罢了,带着一个病人,还怎么出得去?”


 


“他瞧了我一眼,反问道,谁说我要带一个人出去?谁说我找不到病人?”


 


“他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月光之下,嘴角仍噙着两三分笑意,那神情姿态,好若一个正欲打马出游、踏遍春光的贵公子。”


 


“我却愣了愣,望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与方才躲躲闪闪、不肯教我触碰的举动,脑中轰然一响。”


 


“他......他竟为了找出解决疫症的方法,竟故意......故意自己也去染上了疫疾!”


 


李羡奇垂下头来,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后来,他真的便出去了。我习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轻灵的身法,他足尖在城墙上点了一点,如同一只巨大的纸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郭长城也轻声道:“他自己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得很轻松,却偏偏要回来自吃苦头,是么?”


 


李羡奇点了点头,接着道:“过了不到一日,他便回来了,非但如此,还带回了一个人。此人灰头土脸,终日苦哈哈皱着眉头,自称姓林,叫林益安,是个大夫。”


 


“我也糊涂了,便问赵夙,你不是说不绑人,就带个药方子回来么?赵夙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悄悄同我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绑来的,是他捡回来的。”


 


“他那日出了城,四处打听,得知邻县有个林大夫,是杏林圣手,便连夜赶去,谁知道到了地方,却压根没见到人,只瞧见一个以泪洗面的妇人,得知他来意,毫不客气地便破口大骂——原来这林大夫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胶彭县瘟疫的事儿,急吼吼地便想赶过去,生怕老婆不肯,竟半夜里爬起来,自个儿悄悄溜了。”


 


“赵夙哭笑不得,只能转身走了,谁知事情竟是这样凑巧,他走了不过几里地,忽而听到林子里有人在哭。”


“他好奇过去一看,竟从个泥潭挖出个人来,正是那个林大夫:原来这位神医虽有济世的大能,却是个不识路的,半夜出了城没走几步,便彻底不知道东南西北,在林子里胡乱转悠,一跤跌入了泥潭里,悲从中来,故而放声大哭。”


 


郭长城笑道:“这么有意思?”


 


李羡奇道:“你可别小看这哭唧唧的林大夫。他迷路会大哭,真见了城中千人染病的大场面,却又不哭了。”


 


“是啊。”郭长城道,“大军围城,瘟疫肆虐,他敢一个人孤身夜行,独入虎穴,又有谁敢轻视于他?”


 


李羡奇面上也显出一二分笑意来:“林大夫来了之后不几日,城中疫情便有了大好转,似赵夙这般年轻力壮,感染时间又不长的青年人,多半是服了几贴药,病情便有了起色。便纵是已病重的,也极少再有两三日里死去的了。”


 


郭长城道:“照你这样说,事情正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大约是我们的运气来了罢,过了几日,又发生了一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过会发生的事。”李羡奇道,“那日赵夙回城的时候,身旁多带了一个人,本来是预备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城的,但他却轻轻松松全须全尾地进来了,您猜猜是为什么?”


 


郭长城想了想,道:“董时英军中,有人在帮他?”


 


李羡奇笑道:“大人果然一点就透——不错,确是有人在暗中帮他,帮他的人我们也都见过,正是那日大街上来送信,却被赵夙撞了一下的那位楚丘声,楚校尉。”


 


“那日晚间,赵夙背着林大夫,正在城下找一个落脚点,也不知道何时,便被这楚校尉盯上了。这位楚校尉便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明明瞧见了他,弓箭搭在弦上,却偏不发箭,也不出声,只以口型,问了他一句话。”


 


“他问,胶彭县内,从来便没有什么流寇,是不是?”


 


“赵夙说了句是。”


 


“楚校尉浑身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过了没几天,有一日晚间,外面军营忽然大乱,过了一会儿,还燃起了大火,惨呼声不断。”


 


“火光之中,有一队人缓步而来,满身满目,皆是鲜血,青绿长袍几乎辨不出颜色,唯有那腰间的飞雀翎子,仍光彩夺目。”


 


“为首的正是那楚丘声,他面无表情,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扔在了地上,冷冷说了一句,董时英已死。”


 


“他身后跟着的人纷纷掷出手中物事,竟也是一个个的头颅。”


 


“这一帮惨绿少年,胆大包天,单凭一句话、一腔热血,一夜之间,竟将军中董时英以及党羽,杀了个一干二净。”


 


 


伍/05 鬼事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哪怕再过几辈子,我也是忘不了的。”


 


外头的营军已撤开了道路,城禁已解,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等到有人尝试出城的时候,怪异的事却发生了——城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透明的血墙,那颜色虽浅淡,却如同真正的鲜血,似还在涌动、跳跃。


 


有人尝试去触碰那血墙,甫一碰见,整只胳膊便无火灼烧起来,瞬间化作了血水,惨嚎着跌到地上。


 


“赵夙的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是回魂煞。必是有人七日之内,亲缘死绝,犯下大杀戒,最后又含恨身死,化为厉鬼。一旦出现,不将方圆十里生灵屠尽,是决计不会停手的。”


 


郭长城低声道:“那个......那个死了母亲与儿子的男人。”


 


“不错,他自己的亲人被围困烧死,他便也要此地所有人一起围困烧死。”李羡奇神色黯然,道:“也不知怎么了,从城困至后来,劫难似一波接着一波,永无休止——便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那红色血墙又扩大了些。赵夙大喝一声,人已冲了上去,双手打出一叠明黄色的符纸,他身侧的黑色大猫与赤色小蛇一同窜出,以符纸为记,硬生生将那血墙包在了正中,强压了下去。”


 


“那血墙缩在阵法里未动,赵夙却退后一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早先以身犯险,染了疫症,并未好透,如今与这回魂煞硬拼了一记,简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他偏偏又不以为意,一抬手便将血拭净,朝着我笑了笑,说道,这东西真不好对付,我能困住它一时,只怕等到今日破晓,它便又能出来了,为今之计,只能以大煞之物破之,可此地又哪里去找同这回魂煞一般凶的厉鬼?只怕要多费些功夫。”


 


“我哑口无言,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忽听遥遥有一个人道,浑身兵刀之气的,算不算得厉鬼?”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刚杀了人的楚丘声、楚校尉。”


 


“他脸上的血并未擦干,此刻倒提着长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二人,十分平静地道,‘我麾下这三千余人,皆是不得志的边军,被配落到这种地方,可见在京中已无甚权势可言,我们杀董时英的时候,已预备好要一死,死在何处,如何死法,却显得无所谓了。你只答我一句,若我等身死,可否化为你手中,能够出鞘杀敌的利器?”


 


“寒风冽冽,赵夙似也呆住了,良久,才微微一笑,低声答了一个字,能。”


 


“楚丘声那终年不见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也回了一个字,好。”


 


“此刻方过寅时,楚丘声答完那句话,也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赵夙亦没再说什么,回过身来,也预备走了。”


“我问他,你去哪里?”


“他笑道,还有几个时辰,我要去同我的小鬼王去道个别。”


 


“我知道他是故意同我说笑,本来也想笑一笑的,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了。”


 


“那日月光尤其明亮,他将背脊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也不慢,还轻轻哼起了一支歌——仿佛面前这条路,竟是永远走不完的一样。”


 


 


陆/06 长辞


 


此夜无风,皓月长明。


 


城门口忽生异变,本不应有人靠近,但将近黎明时分,等赵夙走回来的时候,竟还能零零星星看到几个人。


郭雪函是坐在轮椅上,由李羡奇推来的。


林大夫依旧哭丧着脸,他身后,站着汪氏小夫妻。


 


赵夙丝毫不觉得意外,一撩袍袖,施施然坐了下来,笑道:“各位,是来替我送行的么?”


 


背后是凄厉呜咽的鬼哭,朱红色的城门上仍有斑斑血迹,符咒压制下的回魂煞,隐隐已发出了可怖的声响。


他却全然视若无睹,环视四周,又笑道:“今日我们这群人,可真有意思。”


 


他说着指指自己:“乞丐。”


然后是郭雪函:“断腿的。”


又指指李羡奇:“无名小卒。”


再是林益安:“怕老婆的。”


接着是汪氏夫妻:“俩半大小孩儿。”


复对着城门外:“唔,那外头,一帮子纨绔子弟、败家玩意儿。”


外头传来楚丘声冷冷一声回应:“放屁。”


赵夙哈哈大笑,旁边的黑猫却喵呜呜叫了起来,他省起,一把将它拎起来顺了顺毛,又将腕间的赤练蛇拿下来,在它胖乎乎的脖子上打了个结:“对对对,还有一只肥猫,一条毒蛇,真是比乌合之众还要乌合之众,哈哈哈。”


 


郭雪函脸色铁青,看上去简直恨不得站起来,扇他一个大巴掌。


可妙的是他根本站不起来。


 


赵夙瞧上去更开心了,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郭大人莫瞪我,一刻钟之后,我们大约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胡说八道了,不妨咱们来聊聊天?各位若有下辈子,可有什么心愿,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众人微微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汪氏柔声笑道:“旁的没有什么,只消与我家相公仍相守在一处,为人俯仰无愧,那便可以了。”


 


“好一个俯仰无愧。”赵夙转过头来,“林大夫呢?”


 


林益安苦着脸,道:“真有下辈子,我做个和尚得了,没有老婆,自然不怕她再伤心流泪。”


 


“老李?”


 


李羡奇想了想:“我以前其实做过强盗,下辈子不想做强盗了,做个老实人便好。”说着瞧了眼大黑猫,笑着补充了一句,“最好再养只猫。”


 


等他说完,几个人不约而同,去看郭雪函。


郭雪函冷哼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方道:“下辈子我最好生得笨些,话少些,免得多思多虑,还要被赵夙这等碎嘴皮子气个半死。”


 


赵夙眨眨眼,扬声道:“楚大人?楚大人?”


 


楚丘声却没这等好涵养,吼道:“闭嘴!你烦不烦?”


 


赵夙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在城墙下来回踱了几步,忽又叹了口气:“此刻真当有一壶好酒。”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抬头,“咦”了一声。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


 


正是隆冬,北地落雪,本来是寻常之事,但今日这雪落得细密,竟显得格外晶莹可爱。


 


赵夙眉梢一动,笑道:“虽然无酒,这雪却来得正好!”


 


他说着伸出手来,以掌心握起一捧雪来,虚虚端在身前,轻笑道:“夜深之时,我亦曾想过,此生孤行一意,做了个与常人不同之人,究竟值不值得?这世道艰险,我挺身于前,有几人懂得?几人记得?几人能心存几分感激?”


 


“今日见了各位,却豁然开朗。”


 


“天下危局何其之多?天下同你我般,愿以一身挽救危局的何其之多?在你我未知、未见、未至之处,与我等同途同道之人,又何其之多?”


 


“山高水长,为人不易。天底下既有数不尽的龌龊事,便也有光明永藏于一隙。”


“若有来生,不求相知,不必相见,不用相识,只望我们能各自长守本心,始终如一。”


 


雪化得极快,入喉的不过一两点冰霜。


 


恍恍然间,有第二个人合掌捧起了雪,然后是第三个......


 


风雪猎猎,长夜无声。


 


这群人于危难之中相识,终也要在危难中告别。


 


有人宁折不屈、有人坚守不移,有人敢以小全大,有人敢以身犯险,甚至有人兵刀加身亦面不改色。


 


而此时此刻,他们便在这萧索长街之上,隔着一道城门,各掬起掌中冰雪,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是长长久久的沉寂。


 


良久,楚丘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动手。”


 


城门外只闻列队之声,接着又是兵刀纷纷破空之声。


很快,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三千身披铁甲的新魂在城头出现。


 


赵夙站起身来。


 


他手中无刀,双手却凭空多出了两道血痕,以楚丘声为首的三千亡魂俯冲而下,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体间穿过,继而化作他手中万千流光。


 


他长笑一声。


 


“诸位,此道虽孤,却必定永不孤独。”


 


阴兵三千列阵,天下邪魔辟易。


 


朔风忽起,卷起了他的衣襟,似天地间发出的、一阙悠远而绵长的歌。


 


柒/07 风雪一握


 


这一段往事讲完,小舟上沉默了许久。


 


郭长城问:“后来呢?”


 


李羡奇轻声叹息道:“楚丘声等人杀身成仁,做了可供赵夙驱使的鬼将,将那恶煞灭了个干净。胶彭县虽死了不少人,却到底还是避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郭长城道:“赵夙怎么样了?”


 


李羡奇低声道:“他身承新丧凶戾之鬼气,本就活不太长,那夜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想必是不愿死在我们面前罢。”


 


郭长城未再说话,隔了许久,方轻声道:“我想这些人,应没有一个为此后悔过。”


 


李羡奇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船行了大半,灯火晦暗明灭,又隔了不知多久,那一直沉默着的黑衣少年,却忽然开了口。


 


“听了你们的故事,倒叫我也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来。”少年轻声道,“若论孤独寂寞,只怕再没有谁比这个人更有体会的了。”


 


郭长城道:“哦?是么?”


 


“说起这个人,即便在地府之中,也是叫个闻风丧胆的角色。”少年笑了一笑,道,“我少不更事时,在地府当差,得罪了上官,被派了个人人畏如蛇蝎的差使——便是做这位大人物的随侍。”


 


“说是随侍,其实起的是个监察的作用。但说是监察,却更好笑了——他自己若不愿意,天上地下,有哪个人能看管得住他?”


 


“不过后来我在他身边待了两百多年,觉得这个人啊,可真有趣。”


 


郭长城道:“有趣在什么地方?”


 


少年笑道:“此人惯常有三副面孔,若不熟识的,只当他是个进退得度、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稍亲近些,便能觉出他的可怕来——我同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大约就会明白啦。”


 


“我刚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守着九幽之下的黄泉。那几百年中,据说人间正是由盛转颓、妖邪四起的年月,黄泉似有感应,日夜翻涌。”


 


“这活计又辛苦、又枯燥,每日里就是消耗自身真气,去安抚那为数众多的暴戾之气,谁都不愿去做。那时候人人都畏惧他厌恶他,便试探着撺掇他去。”


 


“谁都没料到,他竟然答应了,而且一守就是两百多年。”


 


“我后来同他熟悉了,有一回开起玩笑,便问他为什么愿意来?”


 


“他瞧了我一眼,淡淡道,看戏。”


 


“我初时没懂,等年岁长了,却慢慢觉出味道来:也是在这一两百年里,从前一向和睦的十殿阎王,忽地开始明争暗斗,是非不休起来。”他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些老不死的,原先有他在的时候,方能一致对外,如今这最大的威胁自己跑去了黄泉地下,他们如何还能安生?”


“你瞧,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即使如此,事情却总能朝着他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怕么?”


 


郭长城轻声道:“但他也为此,将自己困于黄泉百年。”


 


少年笑道:“他顺势而为,只怕也是因为心中清楚,九州凡尘里,也只有他一人,能压一压这翻腾起来的黄泉罢。”


 


郭长城“嗯”了一声,道:“你说他有三面,还有一面呢?”


 


少年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最后这一面,却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了——黄泉是阴寒湿冷之地,他日日夜夜守在那里,除了我,连个说话的人也不曾有,身无长物,除了随身兵器,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应祈符。”


 


“应祈符这个东西,寻常神仙都有,是用来听信男信女祈福的小玩意儿。他带着这个东西,却显得有些好笑:人间会供奉他的庙宇,加起来估计也不超过十位数,谁会来向鬼王祈福?”


 


“但我却料错了。”


 


“有那么一年,应祈符里,真的有人在对他讲话。”


 


“那头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将我的这位主子,说得面红耳赤。”


 


“我惊得连下巴都掉了。”


 


“那人前前后后,来同我的主子说了好几次话,我的主子却从不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红一红脸。”


 


“时间长了,我也看出些端倪来。”


 


“我问,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点了点头。”


 


 


少年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仿佛又回到当年,重新站在了沉默的鬼王面前。


 


“其实,你可以去看看他。”




“不能去。”


 


“若不能去,那至少可以和他说说话。”


 


“不能说。”


 


“那偷偷看一眼呢,也不行么?”


 


“不能看。”


 


“那你能给他什么呢?”


 


鬼王抬起头来,比常人还要俊秀清丽几分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来。


 


“我能予他一场风雪。”他轻轻道,“当作送别。”


 


鬼王挥动双手,一滴悄悄落下的泪伴随着寒风,呼啸着落在人间,化作一场久违的风雪,然后终于为人合于掌中,轻轻饮下。


 


应祈符中,那人的声音再也不曾响起过。


 


凛冽寒泉之前,鬼王缓缓地垂下头来。




“此道非孤。”


 


“我在的。”他将额头抵在那小小的应祈符上,轻而坚定地道,“一直都在。”


  


08/捌 别久


 


船”咯噔“一声靠了岸。


 


郭长城提了那盏昏黄的灯,朝船上的两位告别。


 


他略微佝偻的身躯站得笔直,一步步朝轮回池走去,好似重又找回了脚下的道路。


 


 


隔了一会儿,远远的迷雾深处,忽又现出一艘小船来,正有两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一人道:“你又找人忽悠小郭。”


 


“这你就不懂了啊,这叫提高思想觉悟。”另一人连忙纠正,“你看,人现在可不是坚定多了?”


 


“不。”先前那人沉默了半天,道,“你就是自己懒,想骗他多给你做几年苦工。”


 


“哎呦喂老婆,看破不说破行不行,来亲一个哈哈哈哈——”


 


09/玖 不孤


 


众星浮沉,碧波荡漾。


 


沈巍侧过头,将身旁酣卧之人,往身前揽了一揽。


 


天涯一路,明月一轮,世间广厦千千万。


在这长长久久的岁月里,我也不曾守着你,却有幸,守住了你到过的每一个人间。


 


此道虽孤。


却又永不曾孤独。


 


【FIN】





这撩的我
请问韩沉哥哥可以嘴对嘴喂我糖吗


这个姿势也能看出来我白宇哥哥的大长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关键是黑衬衫下还露出一点小蛮腰
附赠两张表情包 ​​​

老福特居然邀请我开通了打赏功能
看来以后,要好好p图写文了

绅探的白叔
A爆!!!

建军大业时期的白宇哥哥
这个颜值,这个侧身我吹爆啊!